提手勒得我手有点疼。
我看了一眼,拉链没拉严实,能看见里面塞了几个大苹果和一些真空包装袋,全是她作为母亲的爱意。
“妈,我才没瘦,学校伙食挺好的。我都胖了两斤。”我习惯性地低头,避开她的眼睛。
“胖个屁。你看你这脸色,蜡黄蜡黄的。”母亲不容置疑地反驳道,一边说着一边整理了下衣服,“走吧,风大,别在这喝西北风了。你爸这次去广东前给咱们打了钱,今天妈带你吃顿好的。”她提起父亲时,语气里满是作为当上了“老板娘”的底气,现在完全没有因为丈夫缺席而感到落寞。
“嗯。我选好地方了。”我提着袋,跟在她身侧半步的位置,“先把东西放下。”我们要去的地方在学校西侧。那里紧挨着一所民办大专。
和我们要死要活的高三生活不同,那边的空气里都漂浮着自由的味道。
街道两旁开满了各式各样的奶茶店和烧烤摊,还有挂着粉紫色灯牌的小旅馆。
母亲走得很快,她就是个急性子,总是走路带风。
那双粗跟皮鞋踩在有些坑洼的人行道砖上,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我必须得稍微加快步子才能跟上她。
“这都什么破路,坑坑洼洼的。”母亲一边走一边皱眉打量着四周,语气里带一点挑剔,“你们学校旁边怎么这么乱?这都是些什么不三不四的店。又是洗头房又是网吧的,看着就不正经。”前面正好有一对小情侣搂抱在一起走过。
男生的手很不老实地插在女生的后裤兜里,女生则整个人挂在男生身上,旁若无人地嬉笑打闹。
“真是不知羞。”她骂了一句,声音都没压低,“大庭广众的就在这儿啃,也不怕人笑话。”那对情侣听见了,回头瞪了一眼。
母亲毫不示弱瞪了回去,这样子仿佛她是这条街的治安管理员。
“看什么看!也没个家教。”她嘟囔着,转头看向我,语气变得严肃,“李向南,你可别学这些个乱七八糟的。你是来读书的,不是来搞这些乌烟瘴气的。要是让我知道你在学校里也这么没规矩,看我不打断你的腿。”“我知道。”我低眉顺眼地应着。
这台词太熟悉了。十八年来,她说了无数遍。
但此刻,听着那严厉的训斥,看着她正气凛然的脸,我脑海里却浮现出另一个母亲的影子——一个曾在大年初一坐在堂姐夫丰田车的后座上,又在初二清晨在大伯西屋床上的母亲。
巨大的反差让我感到一阵眩晕。
她在阳光下是个道德的审判者,在黑夜里却是个共犯。
而我是唯一知道她两副面孔的人。
这个秘密像是一个沉重的砝码,压在我和她之间,维持着现在这种岌岌可危的平衡。
“到了。就是这家。”我停下脚步,指了指前面的一块招牌。
这是一家看起来还算正规的快捷酒店。
门脸不大,但玻璃擦得很亮,招牌是橙色的,在这条充斥着暧昧灯光的街道上显得干净不少。
母亲停下脚步,抬起头,眯着眼睛打量着这家店的门面。
“看着还凑合。”她给出了一个中肯的评价,“比咱们县城车站那些个黑旅馆强。多少钱一晚?”我心里咯噔一下,知道关键时刻来了。
“二百二。”我报了个价,声音尽量装得平稳。
“啥?二百二?”母亲原本迈上台阶的脚又收了回来,声音一下拔高,“抢钱呢?咱们县城最好的宾馆才不到一百!这就住一晚,要二百二?”她脸上那“老板娘”的豪气顷刻退去,精打细算的家庭主妇本能重新占了上风。
她拽住我的胳膊,压低声音,一脸肉痛“李向南,这也太贵了。刚才一路过来,前面不是有好几家写着一百二、一百三的吗?去换一家。”“妈,那些便宜的不干净,而且不安全。”我反手拉住她,没让她往回走,耐着性子解释道,“你刚也看见了,这条街乱,那些百来块的小旅馆我也听说过,都不正规。
这家是连锁的,离学校也近,住着踏实。再说,今天也是你过生日,爸不是给钱了吗?一年就这一回,别折腾了。”母亲站在台阶下,眉头紧锁,视线在“22o”这个数字和周围隔壁那些闪烁着粉紫灯光的廉价旅馆之间来回打转。
“你爸现在就算当了老板也不容易,还是辛苦钱…”她嘴里碎碎念着,显然还是心疼。
她是个过惯了苦日子的女人,即便现在家里条件好了,那种刻在骨子里的节俭还是时不时会冒出来。
“妈,你都坐了一路车不累啊?进去吧,就当是儿子求你了。”我手上加了点力道,语气里带了几分恳求。
母亲看着我,叹了口气“行吧行吧,真是怕了你了。也就是今儿个日子特殊,咱娘俩过生日,不然非得换一家不可。二百二…真黑。”她一边抱怨,一边心疼地拍了拍大衣口袋,这才跟着我推开玻璃门。
前台坐着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正低头刷着手机,听见动静头也不抬地喊了一句“住宿还是钟点房?”熟练的口吻显然是把我们当成了那种关系。
毕竟来这儿的一男一女,十有八九是旁边大专的小情侣。
我脸上一热,正想要解释。
母亲却比我反应快多了。
她直接从包里掏出身份证,“啪”地一声拍在大理石台面上,声音洪亮“住宿!来我儿子学校来看看的。给我开个房。”她完全不在意别人的眼光,还特意强调了“儿子”两个字。
前台小姑娘这才抬起头,眼神在我们俩身上打了个转。
目光在母亲那张虽然有细纹但极为风韵犹存的脸上停留了一秒,又扫过我身上傻头傻脑的校服,最后落在母亲肉色丝袜的腿上,眼神里没什么恶意,但探究的意味让我如芒在背。
“身份证只要一张就行。住几个人?”小姑娘接过身份证,在读卡器上刷了一下,漫不经心地问道。
这是一个很常规的问题,但在我听来,这简直就像是一道送命题。
“大床,就我一个人住。他在学校宿舍。对了,那个标间和大床有什么不同…多少钱?”她试探着问道,显然还在为房费心疼。
“标间二百六,大床二百二。”前台小姑娘头也不抬地回答,“标间面积大点,大床房在拐角,相对紧凑点。”“二百六?!”母亲倒吸一口凉气,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怎么两张床还贵那么多?”“标间那是两张一米三的床,占地方嘛。”小姑娘解释道,“大床房就是一张一米五的床,便宜四十。已经好了,二楼2o6…押金一百,房费三百二。”付好钱,小姑娘把房卡递了过来。
“走吧,上去先把东西放下。”母亲拎起手提袋,转身往楼梯口走去。
楼道不算宽,铺着暗红色的地毯,踩上去软绵绵的。
墙壁上贴着米黄色的壁纸,有些地方已经起皮了,露出里面灰色的水泥底。
灯光昏暗,给人不少暧昧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