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雁跟在岑琼瑛身边五年,见证过老板在商界游刃有余的多面性,但从未见过老板对任何人流露出超出利益计算或短暂新鲜感之外的特殊情感。
有过为达目的而虚与委蛇的周旋,也有过因一时兴起而逢场作戏的暧昧,就是没有想睡且一直睡到不想走了的牵绊。
说季明心幸运吧,因为老板只睡她。
可说她不幸,也源于此。
老板的态度始终晦暗不明,若即若离的,随时可以抽身而去,不留痕迹。
一场关系中,若一方总能在睡过之后说走就走,其中又能蕴含几分真切的情意?
可怜的小姑娘,及早看清吧,免受更苦的磋磨。
“季小姐再见。”
“再见。”
季明心自然听不到钟雁内心的唏嘘。
她能感知到的,是具体而微的空洞,是玄关柜子里少了一双黑色的高跟鞋,是卧室衣柜里空出了几个木制衣架,是浴室的挂钩上,多挂了一件岑琼瑛未带走的丝质睡袍。
这已是第三件了,都是钟雁陆续添置的。
而她当初特意买的那套印着憨态小羊驼的棉质睡衣,岑琼瑛自那晚后再未穿过。
即便如此,季明心依旧固执地将它与其他几件真丝睡袍并排挂在一处,用最幼稚的行为,去创造形式上的“同在”。
岑琼瑛留在这间公寓的东西,也仅限于这几件睡衣了。
此外一切属于她的物品,都会被钟雁清理带走。
季明心闻过无数次“藏冬”,却一次也没见过“藏冬”。岑琼瑛只带着香气来,一夜过后,连香气也不剩。
每一次岑琼瑛的到来,都像是疲于奔波后急需休眠的停泊,总让她误以为,她会停很久,她们会有很多个今晚和明天。
而岑琼瑛的每一次离开,又都清扫得彻底,像从未驻足,也像在预示下一次的到来,遥遥无期。
咖啡凉了,牛奶也失了温度。
季明心找来一个大号的汤碗,将冷掉的咖啡和牛奶尽数倒入。
然后她双手捧起碗,仰起头,一口气不停地灌了下去。
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落入胃中,激起一阵寒颤。鼻子有些发酸,眼眶也胀胀的。
是冻的吧。
她想。
一定是的。
……
下午,季明心照原计划出门,前往参观两年一度、此次恰好在京平举办的国际香水展。
展馆内人潮涌动,暖气开得很足,与室外雪后的严寒形成鲜明对比。
空气里混杂着数百种香气,馥郁、清雅、魅惑、奇特……
它们碰撞交融,形成一种令人头晕目眩的、奢华的气息迷宫。
来往的宾客多是衣着光鲜的成年人。
女士们身着矜贵靓丽的套装或优雅裙装,颈间腕间点缀着各类珠宝首饰,低声谈笑间,手腕不经意露出的腕表或手镯便是一张张低调又张扬的名片。
男士们则多是西装革履,步履从容,或是专心为女伴作配,或是与同行交换着对市场趋势或香料成分的专业见解。
季明心穿着一件轻薄的白色羽绒服,下身是春秋款的黑色牛仔裤,脚上是一双不加绒的短筒靴。
和她的人一样,清清凉凉的。
一身素净又形单影只地穿梭其间,显得格格不入,却又因那张精雕细琢的清透面颊和那身置身事外的冷清气质而惹人注目。
她向来目中无人,只循着自己的节奏,从入口处的展台开始,一个一个地看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