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先生把本子往前一推。
“我干这行四十年,救过多少人,踩过多少坑,全都记在这上面了。”
张引娣呼吸一顿,手心一下就潮了。
“这些东西,我本来打算压在棺材板底下一块埋了。”
陈先生倒了杯茶给自己。
吹了两口气,慢悠悠喝了一口。
“我儿子嫌苦怕累,早扔了药杵去学算账,云飞呢,心眼实诚,就是脑子转得慢,记不住方子,也搭不上脉。”
顶多帮着抓抓药、熬熬膏,再难往上走了。
他抬眼盯住张引娣,眼神沉甸甸的。
“你不一样。脑子灵,手不懒,心里还有杆秤。我不想让这东西,跟我一起烂在土里。”
“师父……”
张引娣嗓子一紧,话还没说完,眼圈先红了。
“别。”
陈先生摆摆手。
“你要是认这个理儿,就跟云飞一样,叫我声师父。”
张引娣立刻站直身子,朝他深深鞠了三躬,腰弯得比谁都低。
“师父。”
“哎。”
陈先生应得响亮,嘴角往上扬得老高。
“起来,起来。往后啊,仁和堂的门,钥匙你留一把。”
他从怀里掏出一把黄铜钥匙,递过去时掌心摊得平平的。
有了师父手把手教,张引娣进步快得吓人。
坐诊早就不是她的目标了,开始跟着陈先生往大户人家跑。
有钱人咳嗽两声,就灌参汤、炖燕窝。
穷人呢?
拖着咳血的身子来抓一副止咳散,连三毛钱都掏不齐。
只能蹲在药堂门口,等哪天施舍点陈年甘草渣。
回去路上,张引娣一路没吭声,脚踩得特别重。
“还在琢磨前两天那个痢疾娃?”
陈先生侧过脸问。
她摇摇头。
“师父,我想去转转。”
“转哪儿?”
“下村。”
张引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楚。
“想去给那些捂着肚子不敢吱声、着烧不敢找大夫的人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