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问那个问题的时候,是不是就已经在做这件事了?”
他看了我很久。久到杯子里茶的热气从浓变淡,从有到无。久到胖子在旁边叹了口气,站起来说他去洗碗了,脚步声慢慢地远了。久到院子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还有头顶那些亮晶晶的星星。
他没有回答。但他的右手从桌上伸过来,轻轻地搭在我的手背上。他的手指是凉的,不是冰凉的凉,是那种在夜风里待久了之后的、带着一点凉意的凉。那几根修长的手指覆在我的手背上,重量很轻,像是怕压到我。
他就那么放着。不说话,不动。
我看着那只手,看着那几根修长的、带着薄茧的手指,看着手背上那道细细的疤痕。这只手做过很多事,好的坏的、该做的不该做的。现在它只是轻轻地放在我的手背上。不是在阻止我,不是在安慰我,就是在那里。像他这个人一样——不解释,不辩解,不承诺,但他在那里。
“我说过‘愿意’。”我说,“我不记得自己说过,但日记里写了。我相信那是我说的。”
他没有说话,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点。
“既然我说过愿意,那就没什么好问的了。不管你们在做什么,不管那些中药是调理身体还是别的什么,不管张海客和小花送来那些东西是为了什么,既然我同意过,那就没什么好纠结的。”
我的声音在院子里响着,不大的声音,但在安静的夜里听得很清楚。
“我只是想不起来这件事了。想不起来的感觉很难受。像是你明明知道自己有一件很重要的东西,但找不到了,翻遍了所有的抽屉和柜子都找不到。你知道它存在过,你知道它很重要,但你就是找不到。”
他看着我,目光还是那样的平静。但那平静之下,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波浪,不是涟漪,是一条很深很深的河流,在水面之下无声地流淌。我看到了那河流,我不知道它的源头在哪里,不知道它流向何方,不知道它有多深、有多宽、有多长。但我知道它在。
而那条河流里,有我的名字。
那天晚上,我没有再追问。胖子洗完碗之后出来泡脚,
我们三个人像往常一样坐在堂屋里,面对着敞开的大门,看着院子里的灯笼。红色的光晕洒进来,把我们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上,三个人的影子交叠在一起。
“天真,”胖子泡着脚,忽然说,“你不会生我们的气吧?”
“生什么气?”
“瞒着你这些事。”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院子里的灯笼,看了很久。那两个红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晃动,里面的灯泡把光线洒在院门上、洒在墙上、洒在石板地上,把一切染成了温暖的红色。
“不生气。”我说。
我说的是真话。我不生气。我可能应该生气——他们瞒了我这么久,让我像个傻子一样什么都不知道。但我真的不生气。因为我知道他们是为什么。不是为了控制我,不是为了左右我,是为了保护我,是为了——那四个字——“为了我好”。虽然这四个字听起来像一块堵在嘴里的石头,卡在那里不上不下的,让人很难受,但我知道说这四个字的人心里是软的。不是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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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还想继续喝药吗?”胖子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一点不确定,像是怕我拒绝。
“喝,”我说,“为什么不喝?都喝了这么久了,不差这一碗。”
胖子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一声。那笑声不大,但很真,像是一个一直提着的心终于放下了一点。
我想起日记里写的——我不想让小哥一个人留在这世上,不想让他和瞎子两个人相依为命。那些张家人虽然也活着,但对他们来说,小哥是“族长”,是一个符号,一个名号。他们尊敬他,服从他,但那不是陪伴。真正的陪伴是胖子这样的——在你旁边叨叨叨叨说个不停,有时候烦得要死,但他不会走。真正的陪伴是我这样的——等你回来,不管你去多久都等。真正的陪伴是瞎子那样的——嘴欠,但心不欠。
所以我说了“愿意”。
虽然我不记得说那两个字时的情境,不记得当时的心情,不记得说出口的那一瞬间是平静的还是激动的,但我愿意相信那时的自己。
因为那时的我,在做决定的时候,心里想的一定是——不能让小哥一个人。
现在也是。
我把脚从盆里抬起来,水珠从脚面上滑落,滴在水里,出轻微的声响。小哥已经擦干了脚,站起来,把盆里的水端出去倒了。他的身影走进院子里的红光中,又走回来,在我旁边坐下来。
他坐下来的时候,袖子擦到了我的手臂。那种很轻的、一闪而过的触感,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我转头看他,他也在看我。那个眼神里,有一些我不太敢认的东西。
“小哥,”我说,“不管那本书里写的是什么,不管你想找什么,我都陪着。”
他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那个颤动太轻了,轻到如果不是我离得这么近根本看不到。但我看到了。
在那一瞬间,我觉得自己好像摸到了那条河流的边缘。不是源头,不是终点,只是边缘。但我已经在那里了。
我关上了日记本,把它放回了床头柜的抽屉里。深蓝色的封面在抽屉的阴影中变得几乎看不见,像一块沉默的石头沉在河底。我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再打开它,也许很快,也许永远不会。
但那里面写的每一个字,都是真实的。
真实的我,真实的胖子,真实的小哥。真实的“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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