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倾在亥平见过,那是他此生都不想再看见的场面,他没有想过有这么一天,庄襄也会在这些断骨肉团中……
火光在眼前晃来晃去,周遭都是翻动尸体的声响,他听见很多声音,浑身都在颤抖,眼泪不受控制的模糊视线。可他又很清醒,清醒到崩溃,清醒到麻木,他跪下去,翻开了那颗头颅……
段狼婴在翻看一具尸体,看到被脚印踏扁的侧脸时,忍不住低声骂出了脏话。他抬头看向赶来的秦军副将,大喊道:“别让人下来乱踩!找几个力大的下来找人,其他人照明戒备!”
几位副将迅速安排,几十个身强力壮的兵将滑下山坡翻找尸堆,山坳周遭火把高举,照得这里灯火通明。
然而老天这般可恨!一场山雨说来就来,瓢泼而下,火把被浇得奄奄一息,大雨模糊掉了一切,雨水积聚进坳底,翻尸找人愈发艰难。
“山!山倒了!”爬在树顶的探兵高声大喊。
“那不是山……”段狼婴在雨夜中双目如狼:“是敌军!”
探兵也看清了,那是敌军,是密密麻麻的蛊兵,像被惊醒的庞然大物,黑压压地倾轧过来!“撤!”段狼婴朝山坡上的副将喊到:“带兵回撤!”
他去拽顾倾,抗拒拉扯下,顾倾被拽倒在地,他仓惶地爬起来,又去翻眼前的尸体,去看翻过来的面容,借着雨水抹掉那张脸上的血污,挨近了去看,去确定。他剧烈的颤抖着,剧烈的喘息着,衣袍已经被浸染成和满地血肉一样的颜色,他跌跌撞撞地爬滚在尸堆中,去辨别每一张他能翻过来的面容。
“再给我一点时间……”他哆哆嗦嗦地说,手下动作不停:“他就在这里,我就要找到他了,再等等…再等我一会儿……”
段狼婴抬头看向夜幕,蛊兵来势汹汹,已近在迟尺,他看向顾倾,掌下蓄力,目光露出痛忍,就抬掌劈向他后颈时,忽听一声:“光!”
山坳边处的一个小将喊到:“光!这里有光!”
顾倾闻声抬头,隔着雨幕,他看见一抹莹莹珠光,幽微的亮在翻开的一处尸堆下……
“是他……”顾倾连滚带爬地跑到荧光前,“是底下这个人!”顾倾认出了大将军的战甲:“在这块岩石下!”
顾倾与几个兵将一起合力刨开压在上面的四肢,庄襄在坳壁一块岩石边,那块岩石有一个弯曲的弧度,正好掩护了他。他被挖出来时,战甲已经破碎不堪,但身体很完整,雨水冲洗掉了他脸上的污秽,顾倾看见庄襄熟悉的面容……
“还有气息!”小将摸着他的经脉喊道:“他还活着!”
大雨浇淋着顾倾,他五感几近僵木,他听到这话,只是更加剧烈的颤抖,他哆嗦着伏身贴近他的鼻息,在毁天灭地般的雨声里,听见了极其轻微的呼吸。
顾倾瞳孔一颤,泪水砸在了庄襄近乎死白的嘴唇上。
有几个蛊兵已经冲下了山坳,段狼婴再次吼道:“撤!”
口哨声响彻山林,娇奴应声而至,跪倒在顾倾旁边,顾倾和兵将合力将庄襄抬捞上马背,口哨声再次响起,娇奴嘶鸣着,载着庄襄冲上了山坡。
顾倾拔剑,回身削掉了被段狼婴割断双腿跪倒在地的蛊兵,和他一起转身迅速地爬上山坡,与玄骑一起厮杀过追击上来的蛊兵,奔越过山林,冲破雨幕,飞奔向了开阔的草野……
草野之上,重兵横列,秦王银甲着身,扶剑跨马在阵前,犹如重器之上一簇最为锐利的锋芒,直指着暴雨下的群山。
黑白
大雨不歇,蛊兵像是滚落的巨石,追着玄骑冲出了山林。
顾倾翻身爬上折返回来的娇奴,伏身抱紧庄襄,跟骑上战马的玄骑一起,奋力向大军疾驰。
列阵的秦军变化队形,两翼包抄,如弓绷弦,将回来的玄骑吞没在大盾之后,下一刻万箭齐发,大箭穿雨,血肉迸裂……
“他活着,叫大夫……”
顾倾浑身僵冷,他从马背上滑滚下来,被庄与搀扶住了没有跌倒,他抹掉脸上的雨,颠三倒四地说:“是珠子,我看见了珠子的光,找到他了,但是珠子掉了,刚才跑的时候,掉了……”
御侍司几人把庄襄抬进马车,几位军医在给他做紧急的治疗。
“没关系,”庄与安抚他道:“掉了,我们找回来。”
顾倾顺着他的话说:“好,找回来……”他看向马车:“我把他找回来了……”
军医看过伤势,匆匆来向秦王呈禀。
庄与被大雨浇透,浑身都在颤抖,“不必跟我多说,救活他……”他望住跪在地上的军医,重复道:“救活他!”
暴雨般的大箭没有吓退蛊兵,尖锐的骨哨声响在夜幕下,数以千计的庞大怪物从山林潮涌向秦军,战鼓砸着大雨声,盾墙在大箭发射的空隙开始后退,与蛊兵始终保持着距离。
公仪修撑着伞,站在密林中的一处山顶上看着底下的战局,其实离得这么远,又是阴暗的雨夜,他能看到的视野很受限。但因为秦军兵将都是寻常人,他们不似那些听着哨令蛮冲直撞的蛊兵,他们需要火光来照亮视野,尽管那些火光在大雨中十分微弱,也足以让站在高处的他看清他们的行动。
旁边,烛南在和指挥将领在用巫疆交谈,他听不懂,只能沉默地站在一边,山林下,秦军还在不断后退,已经有上万的蛊兵出了山林,追着秦军到了云墨川的平川草野上,这时,秦军如弓一般的阵列开始发生变化,围包的两翼后撤,并横向一排,火光在大雨浇注下熄灭地越来越多,整个阵列像是在隐于黑夜。公仪修抬高伞面,阵列之后,是漆黑一片,幽深无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