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仪,把这儿忘了,我们走吧。”
公仪修微微地笑了笑,问他:“烛南,你想要去哪儿?”
烛南想了一想,道:“北上漠州,过金沙口,去西域。”
公仪修想着,缓慢地说:“好远啊……”他眼中光彩渐淡,青黑浮上面容,他疲倦的想要闭眼,又竭力睁开,提着力气说:“烛南,我想要…喝点儿水……”
烛南摸着囊袋,说:“没有水了,我出去找些来,你等等。”
公仪修沉默了片刻,微末地笑了笑,缓缓地闭上眼睛:“好……”
……
金阳照着阙楼,公孙站在边沿上,转身时,像是投身在烈烈燃烧的业火中,晏非没敢靠的太近。
“很痛快吧,”公孙笑着看他:“当初你在我面前跪地投降,丧家犬一样的逃离这里,如今,你回来了,但我不会像你一样虚伪怯懦,便是举身赴死,我也不会跟你低头认输。”
晏非道:“公孙,我和阿惟,来接你回家。”
公孙殷长讥讽大笑:“哈!好感人啊,我该在你面前痛哭流涕吗?”他在高阙边沿摇摇欲坠。
“你过来!”晏非想要去拉他,又在他的目光下生生止步,“你过来,你过来我们好好说话,阿惟,阿惟就在下面,她也很想见你,你跟我一起去见她好吗?”
公孙凝视着他,他逆着光,眼底一团漆黑,浸透着血色,他平静地开口问道:“你不是说,她死了么?”
晏非说:“抱歉……”
公孙听到这句话,眼睛里缓缓地渗出笑意来:“所以,你真的一直在骗我……”
晏非浑身一震,痛心道:“公孙,当时情况……”
公孙打断他的解释:“你们为什么要骗我啊?”他问晏非:“你们骗了我,什么也不说,把我一个人丢在这里,现在,怎么还有脸回来找我呢?”
公孙痛不欲生地看着晏非,猩红的泪水逐渐模糊掉了眼前的一切,这么多年,爱与恨在那么多的日日夜夜的分辨里,被拆解,被煎熬,被碾得粉碎,直到最后一团模糊,爱意与恨意千丝万缕地交织,千丝万缕地穿刺在的心头和骨血里,他分不清了,只余折磨和痛苦。
“我情愿你们永远都不要回来找我。”
公孙脚步后退。
“因为我根本就不能原谅你们!”
长风吹涌着他的袍袖,在满天金光里猎猎震荡,阙楼下巨大的白骨风铃在长风里回荡作响,金色的光屡穿过白骨上裂缝,散射成千丝万缕的细微金芒,在风里摇晃着轮转变幻,流散出微尘般的金色光灵。在回荡碰撞里发出破碎的哀鸣。公孙看向天空中的白鹤,朝后倒了下去,身影从高阙上坠落。
“公孙!”晏非撕心裂肺地喊他,可他没能抓住他。
金镞破光,穿透空中的衣袖钉在阙楼上。
公孙殷长下落的身体猛然荡止,巨大的力道撕裂了衣袖,那身躯又继续下坠,跟着跳下来的晏非在这短暂的空隙里坠上了他,他攀住了震颤不止的金箭。
这一次他拽住了公孙的手臂。
锋利的金羽箭尾刮断了他手腕上珠串的细绳,千百颗玉髓红珠倾跳而下,散落在下方的公孙身上,又从他身上一颗颗的往下坠落,金光照着透红的玉珠,那仿佛是一滴一滴从他身上凝沁出的血珠,把他身心骨血里那纠缠禁束的千丝万缕的爱和恨,把那巫毒一般的折磨和痛苦,一并吸带走了。
公孙荡在半空,回头看见晏惟站在模糊的金光中,白鹤盘旋着落在她的四周,风吹起了她的帷帽,他看清了那熟悉,他朝思夜想的面容……
公孙难过的,低声地颤哭起来……
金箭承载不了两个人的重量,逐渐弯折。
晏非下望,看见底下仰望向他的目光,他看见柳怀弈丢掉了弓,站在满地红珠中,朝他伸了出手。他在柳怀弈的示意中松了手,和公孙一起往地下落去。
高徵和柳怀弈一起跃身而起,高徵接住了公孙。
晏非落在了柳怀弈的臂弯之中。
……
麒尘从已经死透的人身上拔出麒麟刀,鲜红的滚涌而出,浸透了掉在地上的水囊,和从水囊里流淌出来的水融合在了一起。
他用刀拨开散乱在烛南脸上的头发,蹲下身,用锋利的刀尖把他镶嵌在眉骨上的蓝晶小心地撬了下来,接在了掌心中。
随即,他站起来,割下了他的头颅。
他提着头,从狭小的密道里进到神殿,找到了公仪修。
不过,他人已经死了,他跪在那巨大的神像前,向上仰望着,用一根削尖的竹简,刺穿了自己的咽喉。
沉重的机关石壁被千百双血肉模糊的手合力起来,麒尘转身从密道离开。
刹那,倾涌而入的信徒淹没了大殿。
……
顾倾推着轮车,和庄襄一起,在新沚交界处,望着夕辉下金色翻涌的云墨川,金野如浪,推涌上远处的山群,直上云霄。
“我的玉珠掉哪儿了?”庄襄望着远处问。
顾倾摇头道:“就是不知道掉哪儿了,所以才找不到嘛。”
庄襄道:“等我好了,亲自去找。”
顾倾道:“几百个人都找不到,你自己去找就能找到了么?算了吧,反正,你的生辰玉我也找不回来了,你丢了我的玉珠,就当是算平了吧,我们谁也不计较谁。”
庄襄:“……”
过了会儿,一骑飞骑破林穿野而来,手中高举的,是秦王的旗帜。
“是阴鸩,”顾倾往前走了一步,衣袍被金色的风吹涌着,他站在万丈金光里,高兴地说:“他们事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