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顿了顿,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指腹擦过泛红的眼角,带着无尽的委屈与恐惧:“那个带头的人,直接把一张支票拍在桌上,数额大得我这辈子都没见过,他说签了字,我和孩子后半辈子吃穿不愁,房子车子都能有。可我那时候就想知道,我丈夫明明只是一个小手术,为什么会突然没了?我要真相,我不要他们的脏钱!”
可她的反抗,在绝对的强权面前,轻得像一片羽毛。
“我不肯签,他们就变了脸,语气冷得像冰,眼神里全是狠劲。”李娟的身体控制不住地发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让她窒息的下午,“他们说,如果我敢闹,敢去卫健委举报,敢去找媒体,不仅一分钱拿不到,他们还能让我连医院的大门都走不出去。我那时候怀着孕,娘家没人,婆家也远在外地,身边连一个能帮我撑腰的人都没有,我真的怕了……我怕他们对我下手,更怕他们伤害我肚子里的孩子。”
为了腹中的骨肉,她最终颤抖着手,在那份早已拟好的和解协议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一笔一划,都像是在剜着她的心,签下的不仅是协议,更是丈夫死亡的真相,是她这辈子都无法释怀的愧疚。
说到这里,李娟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猛地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决绝。她撑着床沿慢慢站起身,小心翼翼地把孩子放在小床上盖好被子,然后快步走到靠墙的旧木柜前,蹲下身,从最底层的抽屉最里面,摸出了一个被压得严重变形的银色录音笔。外壳坑坑洼洼,边缘的漆都掉光了,看得出来被珍藏了很久,也被压抑了很久。
她攥着录音笔,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递到苏砚面前时,声音带着破釜沉舟的坚定:“这个,是我丈夫出事前三天,偷偷塞给我的。他那时候就跟我说,医院里新换的一批医疗设备有大问题,操作的时候经常出现异常卡顿、数据失真的情况,他向科室主任反映了好几次,都被压了下来。他说他感觉有人在背后搞鬼,让我一定要把这个收好,万一他出了什么意外,这个就是证据……”
苏砚的心狠狠一揪,伸手接过录音笔,触手冰凉的金属外壳,却像是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心口发疼。
站在一旁的陆征上前一步,从苏砚手中接过录音笔,指腹轻轻拂过外壳上的凹痕,心底一片灼热翻腾。他能想象出,李娟的丈夫在留下这段录音时,心里藏着多大的恐惧与不甘,也能想象出,陈教授当年为了追查真相,顶着多大的压力。
陆征没有犹豫,拇指按下了播放键。
一阵轻微的电流杂音过后,两道清晰的声音从录音笔里传了出来,在狭小的客厅里回荡。一道是陈教授的声音,沉稳有力,带着学者独有的严谨与认真,一字一句地详细询问着手术设备的具体异常情况、出现故障的频率、涉及的手术台编号,每一个问题都精准而专业;另一道,则是李娟丈夫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慌乱、恐惧,甚至还有一丝绝望,他断断续续地说着设备的问题,说着自己向上反映被打压的经历,说着他担心继续使用问题设备,会出人命的担忧。
一段不过几分钟的录音,却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了苏砚和陆征的心上。
陆征缓缓关掉录音笔,将它小心地收好,抬眼看向苏砚,眼神锐利而坚定:“这段录音,足以证明陈教授当年的调查方向完全正确,他从一开始就盯上了医疗设备的问题,也盯上了背后操控一切的人。钱坤这个人,不仅买通了患者家属封口,掩盖医疗事故的真相,还很可能在很早之前,就已经盯上了追查真相的陈教授,把他当成了眼中钉。”
苏砚用力点了点头,视线死死盯着那支变形的录音笔,眼眶不受控制地泛红,温热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没有落下来。恩师陈敬安,一辈子潜心医学,医者仁心,眼里容不得半点沙子,发现医院存在问题设备、草菅人命的黑幕,便不顾一切地追查到底,哪怕被排挤、被孤立、甚至最终被残害,都从未放弃过坚守底线。
而今天,这段尘封已久的录音,终于让恩师当年的坚持,有了被证实、被昭雪的可能。
“还不够。”苏砚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却无比坚定,“我们还需要找到更直接、更完整的证据链,证明钱坤和问题设备、和所有医疗事故、和陈教授的死,都有直接且不可推卸的关联。我们要把所有的线索,一点一点串联起来,让他无从抵赖。”
陆征看着眼前这个隐忍又坚韧的男人,心底满是心疼,却也知道此刻不是安慰的时候。他拍了拍苏砚的肩膀,沉声道:“放心,所有的真相,我们都会挖出来,一个都不会落下。”
接下来的整整三天三夜,陆征和苏砚几乎把公安局的刑侦办公室当成了家。办公室的长桌上,铺满了密密麻麻的文件——陈教授生前留下的厚厚一摞调查笔记,每一页都写满了工整的字迹,详细记录着每一台问题设备的出厂编号、采购日期、投入使用的科室、出现故障的具体案例;李娟提供的关键录音笔,被妥善放在证物袋里;医院近五年的医疗设备采购合同、入库记录、财务报表,堆得像一座小山;还有钱坤及其关联公司的所有银行资金流水,每一笔进出账都被标注得清清楚楚。
白炽灯彻夜亮着,光线惨白,照亮了桌上堆积如山的证据,也照亮了两人眼底的红血丝。他们不眠不休,对着一份份文件反复核对、梳理、比对,试图在繁杂的信息里,找到那条能串联起所有真相的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