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间专门用来会见的屋子,不大,四面都是墙,只在头顶开了一个小小的天窗,漏下一点光来。
屋子中间站着几个人,打头的那个……
朱棣的脚步顿住了。
那是代王?
他记得的老十三,是那个小时候跟在他屁股后面跑、长大了封王就藩、意气风发的弟弟。是那个见面就喊“四哥”、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有点憨又有点倔的弟弟。
眼前这个人,脖子上套着一个木架,两只手从木架的两个孔里穿出来,被死死卡住,动弹不得。
脚上拖着脚镣,走一步哗啦响一声。身上那件囚服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灰扑扑地挂在身上,像是从烂泥里捞出来的。
脸瘦得脱了相,颧骨高高突起,眼窝深陷,胡子拉碴,头发乱
糟糟地黏在额头上。
朱棣站在那里,一时没有说话。
代王看见他,愣了一瞬,随即整个人像是被点着了一样,猛地往前扑。
“四哥!”
他喊出来的声音是哑的,像是喉咙里塞了一把沙子。
“四哥救我!”
那两个狱卒一左一右架住他,把他摁在原地。
代王拼命挣扎,脖子上的木架把他勒得满脸通红,可他像是感觉不到疼一样,只是伸长了脖子朝朱棣的方向够,眼睛里全是泪。
“四哥……四哥你救救我……我不想死……四哥……”
朱棣往前走了一步。
暴昭恰到好处地挡在他面前。
“殿下,”他面带微笑,“就在这里说吧。不能再近了。”
朱棣看着他,没说话。
那目光不凶,也不冷,就那么平平淡淡地看着。
暴昭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
但他很快恢复过来,侧身往旁边让了让,做了个请的手势:“殿下有什么话,就在这里说吧。下官就在旁边,不打扰。”
朱棣沉默片刻,终于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转向代王。
“四哥!”代王还在喊,嗓子已经完全哑了,只剩下气声,“四哥你救我……我什么都没干……是他们害我……”
朱棣问:“暴大人查出的那些罪行,都是属实的?”
代王拼命摇头:“不是!不是我!是下人污蔑我!四哥,是他们害我!”
“是你指使下人做的,还是下人污蔑你?”
“污蔑!是污蔑!”代王往前挣,被狱卒按回去,泪流了满脸,“四哥你信我,我没做过那些事,是他们屈打成招……”
暴昭在旁边轻轻咳了一声。
“代庶人,”他的声音不高不低,正好能让所有人都听见,“罪状上的签字画押,可是您自己画的,自己签的。本官可没有拿着您的手往上按。您这话说的,倒像是我们执法不公似的。”
代王猛地扭头看他,眼睛里全是恐惧。
那恐惧像是冰水一样,一瞬间把他整个人浇透了。
他想起那些过堂的日子,那些亮得刺眼的火把,那些一遍又一遍的问话,那些不给他吃饭不让他睡觉的日日夜夜。
他想起了那个声音,那个一遍遍在他耳边说“签了吧,签了就给你饭吃,签了就让你睡觉”的声音。
他的嘴唇开始哆嗦。
“是……是我干的。”
那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朱棣上前一步:“什么?”
代王缩了缩脖子,像一只被吓破了胆的狗:“是我……是我干的……我认了……四哥你别问了……”
朱棣站在那儿,看着他。
代王不敢看他,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
暴昭在旁边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带着点恰到好处的惋惜,像是在说“您看,我没骗您吧”。
朱棣忽然动了。
他往前跨了两步,一把揪住代王的衣领,把他从两个狱卒手里拽了过来。
“你再说一遍?”
代王吓得浑身发抖:“四哥……”
“你是亲王!”朱棣的声音忽然拔高,在狭小的屋子里震得嗡嗡响,“你是太祖的儿子!你怎可行残暴之事?!”
他抬手就是一巴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