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妙仪的眼眶瞬间泛红。
泪水混着脸上的尘土滑落,在苍白的脸上冲出两道浅浅的痕迹。她看着蔡畅的方向,他趴在那里,脸侧着,眼睛闭着,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笑。那只一直攥着泥土的手,终于松开了。
她转过头,满心愧疚地看向朱棣。泪水从眼角滑下来,流进头发里,混着血和泥。
“对不起……”她的嘴唇在抖,声音断断续续的,“是我不该冲动跑出去……连累了大家……”
朱棣蹲在她身边,手上全是她的血。他看着她苍白的脸,看着那道被布条紧紧缠住的伤口,看着她眼中快要溢出来的愧疚。她从来不道歉的。烧粮草不道歉,惊战马不道歉,带着三个儿子守北平不道歉,跟着他来前线不道歉,但她在为“连累了大家”道歉。
他轻轻抚去她脸上的泪痕,手指在她冰凉的脸颊上停了一瞬。眼中满是心疼与后怕,如果那枚弹丸再偏一寸,如果他的反应再慢一瞬,如果……
他不敢想。
“不。”他的声音温柔却坚定,像一块被火淬过的铁,炽热而沉稳,“你做得很好。”
徐妙仪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她闭上眼睛,泪水从眼角渗出来,顺着太阳穴流进头发里。她的嘴唇还在抖,但不再说话了。她只是躺着,脖子上的伤口被刘通按着,身边的蔡畅已经凉了,面前的朱棣满身是她的血。
但她把他带回来了。
她做到了。
朱棣站起来,手铳里已经没有弹药了,但他站在巨石前面,挡在所有人面前。他的甲胄上全是血,脸上全是硝烟,头发散乱,像一头受伤的猛虎,目光如鹰,盯着外面黑压压的南军火器营。
“再撑一会儿。”他说,声音不大
,但石头后面的每一个人都听见了。
对面山上,北军的号角声终于响了起来。
谭渊的队伍歼灭了火枪队。
第74章约定
白沟河的水被染成了暗红色,断戟残旗漂在水面上,顺着水流缓缓南去。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焦糊味,还有火器燃烧后刺鼻的硫磺气息。
朱棣站在河畔的高地上,看着南军溃败的方向。六十万大军像被捅了窝的蚂蚁,漫山遍野地往南逃。瞿能的尸体被北军找到时,身上中了三十多箭,手里还攥着那面残破的帅旗。俞通渊、滕聚,一个都没走掉。
他应该高兴的。白沟河一战,他以八万人破李景隆六十万,这是靖难以来最大的胜仗。但他笑不出来。
他一拳砸在旁边的树干上,震得树叶簌簌落下。
“谭渊。”
“末将在。”
“王妃的伤势,军医怎么说?”
谭渊低头:“回殿下,军医说……弹丸擦过颈侧,未伤及要害,但失血过多,需静养。孙岩、刘通、刘顺也都有伤在身,虽不致命,但短期内无法再上战场。”
朱棣点了点头。他转身看向远处那辆已经备好的马车,陈海和陈波两个内官站在车旁,垂手待命。
“分拨一营,六百人。”他的声音很平静,但谭渊听得出那种不容置疑的意味,“由指挥佥事吴远负责,送王妃回北平。”
谭渊犹豫了一下:“大王,白沟河周边还不安稳,李景隆溃兵四散……”
“所以才给六百人。”朱棣打断他,“人多了反而扎眼。吴远这个人,谨慎,不惹事,合适。”
他顿了顿,又说:“护送她离开。”
谭渊不再多言,领命而去。
朱棣站在原地看着那辆马车,看着陈海掀开车帘,看着两个小内官小心翼翼地扶着徐妙仪上车。她走路的步子还是虚的,脖子上的纱布白得刺眼。
她上车之前忽然回过头,朝他的方向看了一眼。
朱棣大步朝她走近,不顾身上甲胄沾血沾尘,伸手轻轻托住她微凉的手腕,声音低哑却笃定:
“先回北平。养好伤,等我。”
徐妙仪仰头看他,眼尾微微泛红,却没半分委屈,只轻轻“嗯”了一声,轻得像一片羽毛,却重得砸在他心上。
“我等你。”
她反手,指尖在他掌心极轻地按了一下,这是两人的约定。
随即不再犹豫,弯腰上车。
车帘落下,隔绝了视线,却没隔断那股缠缠绵绵的牵挂。
朱棣立在原地,手还维持着托着她的姿势,掌心残留着她的温度。
这一次,她没有闹,没有犟,没有硬要留在刀光剑影里陪他死战。
她乖乖走了。
因为她知道,她好好活着,平安回北平,才是帮他最大的忙。
马车离开白沟河大营的时候,天刚擦黑。
马车内,陈海、陈波小心翼翼地伺候。
马车外面,吴远骑马走在车旁,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他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长相普通,放在人群里绝对认不出来。朱棣选他,就是因为他“不扎眼”。
“吴指挥。”车里传来徐妙仪的声音,虽然虚弱,但语气还是那种不容反驳的调子,“咱们往哪边走?”
吴远微微欠身:“回王妃,白沟河以南尚不安稳,李景隆溃兵四散,咱们得先往南绕一段,避开溃兵主力,再折向北,走月样桥过河,然后一路北上回北平。”
“往南绕?”徐妙仪的声音顿了一下,“那不是越走越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