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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80(第29页)

“王妃,”陈海策马上前半步,压低声音,“前面有个岔路口,往北是去北平的路,往东是去东昌。”

“往东昌走。”徐妙仪回答,因为朱棣在东昌。

三匹马在岔路口转向东方,沿着官道继续前行。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道路两旁的景象渐渐变了。

原本应该是一片丰收景象的田野,如今荒芜得让人心寒。田里的庄稼要么被践踏得稀烂,要么就枯死在田埂上没人收割。路边的村庄一个接一个地经过,但几乎看不到炊烟。

偶尔能看到几间还完好的房屋,但更多的是一片焦黑的废墟。烧毁的房梁横七竖八地倒在路边,墙头上长出了半人高的荒草。

然后,徐妙仪看到了尸体。

路边的沟渠里,横七竖八地躺着几具已经腐烂得不成样子的尸体。衣服已经被风雨撕成了碎片,露出森森白骨。有一只野狗正蹲在其中一具尸体旁边啃着什么,看到人来,抬起头露出血红的牙齿,不情不愿地溜走了。

徐妙仪勒住了马。

她坐在马上,看着那些尸体,很久没有说话。

陈海和陈波也沉默着。他们见过太多这样的场景,在战场上,在月样桥,在跟随徐辉祖行军的路上,但他们从来没有习惯过。

“这些人……”徐妙仪的声音有些沙哑,“都是燕军杀的?”

陈海犹豫了一下:“王妃,这些村子确实是燕军劫掠过的。谭渊的手段……比较狠。”

“为了什么?”

“逼盛庸出战。”陈海的声音很低,“大王围济南的时候,盛庸就是不出城。大王就让谭渊去扫荡济南周边的村镇,烧房子、抢粮食……”

徐妙仪没有再说话。她重新策马前行,但速度慢了下来。

她一路上看着那些废墟,那些白骨,那些被战火碾碎的生活。她想起徐辉祖在茶肆里说的那些话:“十室九空”“路边的尸体都没人收”。

她当时以为大哥是在夸大其词,是在用悲情来打动她。

但现在她看到了,没有夸大。

每一具尸体都是真的。每一片焦土都是真的。每一个空无一人的村庄都是真的。

夜色渐浓,一行人找了处偏僻的河滩歇息。徐妙仪看着浑浊的河水,忽然道:“陈海、陈波,你们走远些,我下河洗个澡,透透气。”

两人虽有疑虑,却不敢违抗,只得退到远处守着。

可等了足足半个时辰,仍不见徐妙仪出来,两人心里一紧,忙快步跑回河边,却只见岸边放着徐妙仪的外袍,人早已没了踪影。

第78章村妇

两年后。

五月的长江北岸,放眼望去,帐篷连着帐篷,旌旗压着旌旗,从江边的芦苇荡一直铺到远处的山脚下,绵延数十里,一眼望不到头。

空气中弥漫着马粪、硝烟和炊烟混在一起的气味,那是军队的气味,是战争的气味,是即将改朝换代的气味。

大帐里,众人七嘴八舌。

“渡江!必须渡江!末将愿打头阵,第一个踩上南岸!”

说话的是朱能,他满脸络腮胡子像一团燃烧的野草,眼睛里冒着光,恨不得现在就跳进长江游过去。

丘福道:“你急什么,船都没备好呢,你游过去?”

“游过去就游过去!老子当年在北平护城河里游了三个来回不带喘气的。”

“那是夏天。现在是五月,江水还凉着呢……”

“好了好了,”金忠笑着打圆场,“二位将军,渡江是肯定的,但也得讲究个章法。道衍大师的锦囊妙计咱们才走了一半,避实击虚绕到江北,这最后一步,过江,才是真正的硬仗。”

金忠说着,把一枚棋子放在地图上的瓜洲渡口,“南军在江面上布了战船,咱们得先解决这个。”

帐中诸将围在案前,唾沫横飞地研讨渡江方略。案上的地图被画得密密麻麻,红的蓝的黑的各色标记纵横交错。

朱高煦就站在朱能旁边。

他双手抱臂,一条腿微微曲着,姿态散漫,但他心里的小算盘正打得噼啪响。

噼里啪啦,噼里啪啦。

爹渡江,打进南京,建文帝那个小兔崽子肯定坐不住。到时候爹登基,改朝换代,他朱高煦就从“燕王世子”,不对,从“燕王次子”变成皇子。

实打实的皇子。

朱高煦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翘了一下。但他立刻压住了,因为他想到了一个更关键的问题:

太子。

他大哥朱高炽,燕王世子,北平城里的那个大胖子,走路都喘的那个,按规矩,那是嫡长子,是名正言顺的继承人。

名正言顺。

朱高煦在心里把这四个字嚼了嚼,觉得味同嚼蜡。

名正言顺算什么?他朱高煦跟着父亲南征北战,身先士卒,多少次冲锋陷阵、浴血沙场?大哥呢?大哥在北平城里坐着,吃得好喝得好,把屁股坐得又大了一圈,凭什么!

“高煦。”

一个声音忽然响起,不高不低,却像一盆冰水浇下来,把朱高煦脑子里那团火浇了个透心凉。

帐中诸将同时安静下来,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大帐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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