汗水已经不是流出来,是涌出来的,顺着方千重的眉骨、鼻梁、下巴成串往下淌。他几乎不休息,只是一趟接一趟的搬,肌肉因为过度使用而突突跳动。
中午短暂的休息,他往往连坐下的力气都没有,只是靠在阴凉处的水泥柱,往嘴里灌从家里带来的凉白开。水顺着嘴角流下,混着尘土,在脸上冲出几道滑稽的泥痕。
旁边的工友偶尔会给他递来一根最便宜的烟,他摇摇头,从不接。
成了瘾,不好戒,烟钱能换来余多碗里一勺菜了。
别人或许会凑钱买份最便宜的盒饭,或啃两个馒头。方千重从不参与,他会从随身携带的破包里拿出今早装好的昨晚的剩饭剩菜。天热,容易馊,刚开始他还会拉肚子。后来习惯了,身体逐渐能适应。就着水,飞快吃完,然后抓紧时间闭眼休息十分钟。
傍晚收工,是一天中最期待的时刻。工头会叼着烟,挨个给现钱。因为他每次最卖力、最能干,得到的钱都会比其他人多。他会认真清点,再把皱巴巴的钞票放进小包深处。
用这点钱,买上一点肉或者鱼——这是用来给余多补充营养的。
“宝宝,哥哥回来啦!”方千重整理好满身疲惫,强撑起精神推开收购站铁门跟余多打招呼。
余多把自己装满画具的纸箱拖出来,正在认真整理。
听到声音,抬起头,“哥哥,你回来啦。”
他习惯性想上前拥抱,被方千重巧妙避开,“哥哥身上很脏,等洗完澡再抱。我们今天吃辣椒炒肉好不好?”
“好!”余多用力点头,眼睛弯起来,其实他丝毫不介意哥哥身上的脏,但还是听哥哥的话乖乖停下脚步。
方千重洗完手,准备生火做饭。
“哥哥,我又想画画了!”余多手里拿着画笔,走过来对方千重说。
方千重正在引火的手,猛地一顿。
前几天,甚至更久,余多对那个装满画具的纸箱常常视而不见,偶尔目光扫过,也会流露出一丝排斥。方千重心里清清楚楚,弟弟知道那画笔和颜料关联着昂贵而遥远的梦想,在现实的重压下变成了不敢触碰的“奢侈品”。
他心疼,却不知道如何安慰,任何语言在残酷的现实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他只能更拼命的去挣那些买米卖肉的钱,笨拙的维持生活最基本的运转,似乎这样就能把余多身上被抽取的色彩,能悄悄补回来一点。
而现在。余多自己把箱子拖了出来,并告诉他,“我又想画画了。”
他知道,这不仅仅是想画画。是余多经历了巨大的失落、目睹了生活的狰狞,主动选择重新点燃心里的光亮,还是爱画画、还是坚持画画,那…就够了。
方千重用力地揉了揉余多的头发,带着如释重负的喜悦,“好!想画就画!吃完饭就画!哥哥给你把灯挪近点。”
这时,铁门被推开,传来熟悉的脚步。
“千重,还没吃饭吧?我买点了熟食,我们一起吃。”陆子浩朗声道。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他总是带着不同的吃的“掐着“饭点来。
“嗯,还没吃。那我们一起吃点。”方千重不意外他的到来,到桌子上又放了副碗筷。他知道陆子浩送来的不止是吃的,更是不动声色的帮衬和陪伴。
余多今天胃口不错,吃了大半碗饭,吃完饭就迫不及待跑到屋子里,开始画画了。
桌上只剩下两个男人。方千重默默收拾碗筷,陆子浩点燃一支烟。
短暂的沉默后,陆子浩斟酌的开口。
“千重…那批货,压在手里不是办法。你要不要把那批钢铁低价卖了算了?越拖一天,你压力越大,而且万一往后市场更差了呢…”
请家长
方千重擦桌子的手停下,他背对着陆子浩,良久,才转过身。
陆子浩能看到他眼底的疲惫、辛苦,但更多的却是不肯放弃的、固执的希望。
“浩哥,你说的我都明白。晚上一躺下,我脑子里全是数字。”他把剩饭剩菜装进第二天要带的铝碗里,“想过无数次,干脆低价卖了,一了百了,即使亏了,自己也能稍微喘口气。”
把碗盖好,他直视陆子浩的眼睛,话里有不甘和偏执的信念,“可是…我不甘心。我拼了命,弄回来的东西,不想在它最不值钱的时候拱手送人。我…还是想再赌一把。”
“赌?”陆子浩眉头紧锁。
“嗯,”方千重放下碗,“我相信自己的判断。国家要发展,基建要搞,制造要升级…钢铁绝对是稀缺资源,尤其是我们现在弄回来的好材料,绝对是稀缺资源。我不信它能一直低下去。现在这行情,是被政策一下子打懵了,但是国家需求实打实的摆在那儿,我不信它能一直低下去。”
“我知道风险大,浩哥。就这么贱卖了,我过不了心里的那一关。”方千重最后说,声音带着一丝恳切,但毫无动摇,“再给我一点…时间。”
陆子浩知道,眼前的这个男人一旦下了某种决心,九头牛也拉不回来。他能做的,或许就是在下次饭点的时候,多带一点肉,多陪他说几句话。
夜晚,办公室非常闷热,蚊子也多,余多常常睡不好觉。
今天方千重买了盘蚊香,放在通风的角落。
那个旧风扇被擦的很干净,安静的放在角落。除非热的难熬,两人都默契的很少动用它。毕竟,每月的电费对他们来说是一笔需要精打细算的开销。
但今晚,看着弟弟依旧汗湿的额发和睡得并不安稳的姿势,方千重没有犹豫,蹑手蹑脚走过去,把电风扇放在离余多不远不近的位置,按下开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