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讳裹着厚厚的毛毯,捧着那杯已然温吞的热水,没有反驳,只是沉默地点了点头。
日子在等待中变得格外寂寥,仿佛被拉长的粘稠糖丝,缓慢而乏味。
虎女显然对这座雪山有着超乎寻常的了解,她并未松懈,时常派遣手下那些精于山地勘察的好手,轮番前往雪山边缘,远远观测山背那片死亡区域的风暴强度。
消息一点点带回,像拼图般逐渐印证着虎女的判断——那吞噬一切的狂暴气流,的确在以一种缓慢但确凿的速度减弱、收缩。这变化细微难察,却给了观讳一丝明确的希望。
她也不再空等。伤势恢复后,便开始了严苛的准备。
每日天光未亮,她便起身,在探龙楼后院那片被高墙围出的空地上进行耐力训练,负重奔跑,攀爬模拟岩壁,甚至在虎女找来的、经历过极寒环境的老师指导下,学习如何在深雪中保存体温,如何判断冰层的承重。
汗水浸透衣背,肌肉酸痛如撕裂,但她眼神里的火焰却越烧越旺。
而窗外,那座名为“婆梭”的巨大雪山,也正随着季节的推移,发生着剧烈而危险的变化。
凛冬的绝对统治正在瓦解。持续上升的温度,使得覆盖在山体上的万年积雪开始松动、融化。原本坚硬如铁的雪壳变得酥软,山巅那刺目的纯白日渐斑驳,露出底下深色的、饱含水分的岩层和冻土。
这融化的过程并非温和的涓滴细流,而是充满了暴烈与不确定性。巨大的冰瀑时常在午后的暖阳下轰然崩塌,砸落深谷,发出雷鸣般的回响。
更危险的是雪崩,它们不再仅仅是远山的传说,而是真切切切的死亡威胁。几乎每隔几日,就能听到远处传来那低沉的、如同大地咆哮的闷响,随即看到某处山脊的积雪如同白色的巨浪般倾泻而下,吞噬沿途的一切。
消息也随之传来,某某探险队遭遇不测,某某采药人连同他们的村落被掩埋……冰冷的死亡数字,为这座正在“苏醒”的雪山增添着血腥的注脚。
天空也不再是冬日里那种单调的、铅灰色的压抑。如今,云层变得流动而富有层次,时而湛蓝如洗,映得雪峰愈发巍峨圣洁。
四月初四
四月初四——
清晨的寒意尚未散尽,观讳的手机屏幕在雪山反射的冷光中突兀亮起,震动声显得格外刺耳。是一条来自陌生号码的短信,内容简短,却带着那股熟悉的、居高临下的腔调。
“地图在了探龙楼。能不能到看你本事。”
典型的戚梦风口吻,字里行间透着算计与施舍并存的冷漠。
观讳眼神骤然一凝,像是被冰锥刺中,所有的困倦瞬间消散。她利落地取下护目镜,与桐卿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无需多言,两人立刻调转方向,朝着探龙楼疾步而去。
探龙楼内,比往日更加空旷寂静,仿佛一夜之间被抽走了灵魂。虎女独自坐在大厅中央那张巨大的兽皮沙发上,静静地叼着一支雕花古朴的烟斗,兀自吞吐着灰白色的烟雾。缭绕的烟圈模糊了她略显疲惫的眉眼。
看见观讳和桐卿进来,她只是抬了抬眼皮,微微颔首示意,连寒暄都省去了。
她将烟斗从唇边取下,用指节敲了敲烟灰,直接切入正题,声音带着一丝熬夜后的沙哑:“她身边的那个人,来过了。”
她顿了顿,从身旁拿起一张泛着陈旧光泽的鹿皮地图,递了过去,“叫我将这个交给你们。”
观讳上前一步,接过地图。鹿皮质感粗糙而坚韧,带着岁月的凉意。
她迅速展开,目光如扫描般掠过上面用朱砂和墨笔精细勾勒的路线与标记——果不其然,所有线条的指向,都汇聚于那片令人望而生畏的雪山背后。
就在这时,虎女缓缓站了起来,她弹了弹烟斗,发出清脆的“叩叩”声,像是在做一个重大的决定。
她环视了一下这间承载了无数秘密与交易的楼阁,语气平静,却带着暗晖,“我打算走了,离开这里。”
她的目光落回观讳脸上,清晰地看到对方眼中瞬间涌起的震惊与不解,才继续道,“探龙楼……不会再开了。”
观讳彻底愣住了,脱口而出,“为什么?”
这消息比得到地图更让她感到突然。
虎女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重新将烟斗衔回嘴角,深深地吸了一口。烟雾弥漫中,她的视线越过观讳的肩膀,投向大厅角落里那个小小的舞台。
台上,那个平日里总是低眉顺眼跳着舞的男子,依旧随歌扭着腰肢,对这边的对话恍若未闻。
虎女的目光在那人身上停留了许久,眼神复杂难辨,有责怪,有歉疚,也有一丝如释重负。
半晌,她才用烟斗虚虚点向那个方向,声音低沉,带着一种近乎荒谬的平静,对观讳说道。
“说出来,你可能不信……”她微微停顿,仿佛在斟酌词语,最终还是直接道出,“他,是我丈夫。”
观讳顺着她指的方向,茫然地看向那个贡人观赏点评的男子,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错愕,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回应。
虎女两步踱到观讳面前,脚步带着微醺的虚浮。她伸出胳膊,沉沉撑在观讳单薄的肩膀上,一股浓烈到呛人的酒气混杂着烟草的味道,瞬间将观讳包裹。
她嘴角勉强向上扯了扯,勾出一个算不上笑意的弧度,眼神迷离地望着虚空,仿佛在看很久以前的自己。
“这里的人啊,女子十六岁,甚至更小就要成婚。那时候……嘿,我也以为自己运气顶好,嫁了个知冷知热的好人。”她顿了顿,吸了一口烟斗,烟雾从鼻腔缓缓溢出,像一声无声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