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宣政殿的大门缓缓关闭,将方才一切针锋相对和勾心斗角都关在身后。
皇帝站在远处,看着裴昭的身影一步一步走下台阶,走进阳光里,眼睛眯了眯,同样有些发酸。
十二年前,有人同样跪在殿上,跟他说,“臣只求真相大白。”
只是他们都没想到,那竟是最后一次见他。
方才在朝上看到娄成业的画,一页一页,皆是他的身影,寥寥几笔,却如此传神。
仿佛又看见老友站在自己面前爽朗大笑,仿佛又听见他和自己在书房中痛骂朝中那些蠹虫,恨不得将人家祖宗十八代都问候几遍,仿佛又看见在自己因繁琐政务头疼不已时,他将自己拽到花园中,说,“来,烦就跟我打一架,像小时候那样。”
让裴昭进大理寺,他不敢说自己全无私心。
当年答应那人的,让他专心刑狱,自己则会保护好他,他没有做到。这一次,换了他的儿子,他终于可以实现自己的承诺了。
裴昭回到裴府时,明黎君正在院中焦急踱步等他。
看见明黎君,裴昭努力扯了扯嘴角,笑了笑。
“回来了。”
今日上朝情形如何,还没来得及得到消息,可明黎君看着他眼底的疲惫,以及嘴角那抹勉强的笑意,心里涌起一阵酸涩。
“不顺利吗?是不是有人弹劾你了?”
裴昭点点头,在她身边坐下。
“意料之中。”
明黎君的担忧之色简直写满了脸上,她没有办法上朝,也没办法站出来替他抵抗那些闲言碎语,“接下来该怎么办?”她握住裴昭冰凉的双手。
裴昭摇了摇头,自我安慰道,“圣上已经答应了彻查,已经是很好的结果了。”
他沉默片刻,反握住明黎君,忽然道,“你知道吗,我父亲当年,也被人这样当众弹劾过。”
明黎君一怔。
“说他借查案之名,行党争之实。说他年轻气盛,不知轻重。说他不过是仗着与皇上的旧情,有恃无恐,并无真才实学。”
裴昭低下头,看向两人交握的双手,又加了几分力,握得更紧了些,“这些话,我小时候听过无数遍,后来他被调去工部,那些人又说,他是活该。说皇上终于醒悟,不再留伥鬼在身侧。”
“可他没有做错任何事,他唯一错的,就是太相信这世上还有公道,也太相信所有人都会和他一样站在公道这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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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子查了几日,进展却缓慢。三司审理下,孟伯庸的人咬得很紧,坚持称证据是被伪造,娄成业已被灭口,如今落了个死无对证。且刑部那边,也有一些他的人,一直在拖。
裴昭没有说话,这些当然也在他的意料之中。孟伯庸在朝中经营几十年,门生故吏遍布,想扳倒他,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更何况他背后也许藏着更深的人,不然在朝上,自己还未指名道姓,他却自己先跳出来的行为也太蠢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