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朝承旧官,天下读书人就这么些,即使未来徐明柒造反,也殃及不到一个小小知县的位置。若抗灾有所成效,凭此功绩也能在新朝送对方一个亨通官运,也算是一事三全。
谁料近来给人功绩送的有些多,提前给人送走了。
洛县令升迁,可不止离开泽鹿县那么简单。张少辞暗示平宁府有空缺可升迁,却不意味着他会去平宁府。
各个官职自有其晋升渠道,地方无背景的知县难迁京官,多是地方平级调动或升通判知州,且避免结党必需跨省调任。平宁府缺的位置要么外省调来,要么用新榜进士或补选举人,洛县令必然不会留在河东省,以后无法为雪里卿所用。
雪里卿缓声道:“灾乱祸及天下,他若能去护另一地百姓安康也是好的,我仍打算将消息借二皇子之名透露给他,至于新知县,吏部的好不一定好,张少辞勉强靠谱,他爹却是个老糊涂,遴选出的狗官数不胜数,此事不知结果如何,等人上任后先看看再说吧。”
听他后半段的冷腔冷调,周贤忍不住笑出声。在雪里卿不满的眼神中,他将人抱到腿上轻哄道:“瞧把我们忧国忧民的卿卿这眉头愁的,夫君揉揉。”
说是揉,其实一张大手按在哥儿脸上胡搓,显然是捣乱。
雪里卿嫌弃地推他。
周贤稳稳将人按在怀里,又闹了他一会儿,才松开让雪里卿好好歇息,依依不舍出了门。距赵永泓等人归京越来越近,时间所剩不多,傍晚这会儿歇完,还要去外面跟何巳加班加点学习。
目送他离去,雪里卿思忖片刻,拿着油灯起身前往书桌前。
镇纸研墨,提笔边回忆边书写。
与此同时,几十里外的洛府,重阳节在县衙忙碌一整日的洛士成归家,也从杜泽兰口中得知了张少辞透露的口风。即使得知雪昌那事惹来京中关注后,他便有预感,如今明确后依然抚掌开怀大笑,十分兴奋。
等了这么多年,终于!
看着夫君与儿子儿媳们如此开心,杜泽兰心中喜悦,转头对唯一闷闷生气的洛起元安慰:“去平宁府只有两日路程,能常回来看,别一脸没出息的样儿。”
洛起元蹙眉急道:“阿娘,咱们不会去平宁府!”
杜泽兰愣怔,看向洛士成。
洛大洛二都是白身,官场升迁唯有洛士成与洛起元了解,此时跟自家娘子对视一眼,也齐齐望过去。
洛士成颔首肯定了洛起元的话,想到自己的年纪,他摸摸身下的木椅,长长叹息。
“此番一走,怕是再难回来了。”
他与杜泽兰并非河东省人士,即使告老还乡也是回归原籍,山高水长,这个待了二十年的地方再难见了。
杜泽兰跌坐回椅上,怔怔呢喃:“那我们卿卿怎么办?”
刚说是他半个父母。
刚承诺为他做主给他当靠山。
哥儿还在齐王殿下面前承认自己是他的义父义母,交付真心……
脑海中忆及三和山庙会上,雪里卿微笑唤她阿婶的模样,终于意识到这消息意味着什么的杜泽兰掩面哭泣。
旁边自幼在泽鹿县长大、在此娶亲生子的洛大洛二也神色暗淡,莫要说娘家就在本地的两个媳妇,俱是拿着帕子低头啜泣。
但,这如何阻碍得了升官?
洛士成叹道:“在泽鹿县这些年我还说得上话,会安排人关照亲家和里卿夫夫二人。这次卿哥儿他们接待了齐王殿下与张大人,相处甚欢,想必无人敢对他们不利,放心吧。”
杜泽兰只是抚额暗泣。
洛起元扫视厅内沉默的众人,忽然站起身:“我不会走。”
洛士成蹙眉望去:“你说什么?”
洛起元肃脸执拗道:“我说爹爹只管带着阿娘与哥哥嫂嫂们去走马上任,我不会走,我要留在这里。”
洛士成猛的重拍桌子,吓得厅中之人皆是一惊。知县在官场是个七品小官,却也是一县之主,二十年积累的官威若是显露而出,连一向自信的杜泽兰都会心怯几分。
洛起元也怕,却梗着脖子硬撑。
洛士成被气得捂着心口深呼吸,指着他大骂道:“你是不是还对雪里卿没放下心思?他已然成亲,夫夫相合,你还想怎样,难道非得抓着这件事彻底毁了自己的前程,气死我!”
“别跟我提前程!”
洛起元听到这事,又想起爹娘拿跟雪里卿提亲骗自己考小三元一事,因情绪激动,眼泪忍不住闪烁泪光:“你们整日骗别人也骗自己,什么怀才不遇壮志未酬,真当如今这真是你的功绩?”
“当初清淮阿叔去世,你们谁想过为他平冤?雪昌这些年在你眼皮子底下,知县大人可曾发现他那些荒唐?案子是里卿报的,证据是他举的,钦差大臣都是钟家王井写信举报从京中引来的,里卿在齐王殿下面前说你是他义父为你铺路,听闻升迁你却毫不犹豫弃他而去,你是个狗屁义父,狗屁清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