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里卿追问:“为何怕?”
“因为……或许……”孙秀秀咬着唇努力措辞,“他们初来乍到,突然被送来一个陌生地方给人当孩子,无亲无故,靠我们养活,所以他们小心翼翼害怕惹我们不快?害怕我们以后会对他们不好?”
雪里卿颔首,缓声道:“世人皆知一个道理,玩伴朋友可以无亲无故,亲人必然血浓于水,生养与奉养是发于血脉的理所应当的责任,因此常人理所当然接受双亲的养育与子女的供养,也总将最舒适放松的本来面目在亲人面前展露。”
“立春立秋的情况恰恰相反。”
“他们身边通通是陌生人,能建立的关系亦不外乎朋友与亲人两种,相对厚重的养育至亲而言,简单的朋友反而令人轻松。所以同样的陌生人,他们可以只因一个简单的理由就很快接受李百岁周贤甚至我,对爹爹阿爹却异常谨慎警惕甚至讨好。”
“如你们所言,因为他们不是亲生亲养的,明明无亲无故,却要仰你们鼻息活下去,这种关系无法因简单几句关心或逗乐便能理所当然。”
扫视三人沉思的表情,雪里卿嗓音微顿,轻道:“你们要他们时,喜欢他们乖巧懂事,如今他们看脸色识时务难以融入,你们亦理应海涵。”
“别太催他们。”
孙秀秀鼻酸,重重点头。
雪里卿微笑,拍拍他的肩轻声安慰几句,便将这个话题揭过。
近来百姓口中议论最多的必然要属蹭蹭上涨的粮价了,他们自然而然说起这件事。
相比单纯买粮吃的城里人,乡下百姓是买愁卖也愁。村里很多人后悔这季新粮卖得早,少卖了不少钱,李三壮在这方面一向精明得很,带着大哥和四弟一起压着新粮没卖,应当能赚一笔。
至于为何没带二哥?
李三壮嗤了声嘲讽:“老二家又懒又笨,吃屎都赶不上热乎。”
雪里卿微微扬眉。
他记得上次买草坡开荒,李家也是二房最谨慎,有余钱有人力,依然只买了一亩试水,反而是三房大手一挥买满十亩。机遇稍纵即逝,行商最忌讳畏首畏尾,李三壮天生是商人作风,跟老二合不来也正常。
最后,自得聪明的李三壮还是挨了老娘一巴掌:“怎么说你哥的,一天天的,嘴欠。”
李三壮气跑了,不跟他们聊。
看着他离家的背影,王阿奶照常数落了几句。或许是因为领了孩子,李三壮这事办的靠谱,老人的态度不似以前那般凶蛮了。
嫌弃完儿子,王阿奶扭头跟两个哥儿继续聊起其他闲话。
一些村里村外的八卦,过几天孙子李百岁的婚礼,还有李家怀孕五个多月的四儿媳孙小娴……早冬的暖阳下,老人话语绘声绘色,间或几声哥儿的附和与疑问,院外头偶尔传来男人和孩子的玩闹声。
时光匆匆,太阳西移。
来时是早上,此刻已经正午稍过,雪里卿习惯了一日三餐,肚子有些饿。他正想着找个气口打断滔滔不绝的王阿奶,告辞回家,小老太太猝不及防把话题落到他身上。
“小雪哥儿,你跟二小子成亲也有五个月了,肚子还没动静?”
雪里卿愣怔:“肚子?”
他摸摸肚子,一时没反应过来,疑惑阿奶看出他饿了?
王阿奶嗯了声,视线扫过哥儿懵懂的表情和平坦的小腹,她了然地叹了口气,劝道:“阿奶是过来人,这件事要听阿奶的。生孩子一定要趁年轻,尤其是小哥儿,现在年纪小贪玩,等过了二十五再想怀就难了!”
孙秀秀深以为然点头。
王阿奶立即示意:“你看你秀秀阿叔也这样想。”
雪里卿:“……”
见两人一动不动盯着自己瞅,雪里卿牵起嘴角笑着嗯了声,本以为这样能蒙混过关,没想到……
听见这声嗯,王阿奶笑呵呵拉住他的手,进一步深入话题。
“这就对了嘛!乖孩子,阿奶都帮你和二小子想好了。你们这两个月努努力,争取冬天怀上,明年刚好八九月份生,不冷不热的,生的时候和月子里都少受罪……”
老人的嘴巴滔滔不绝。
在听到自己要怀第二个的时候,雪里卿忍着越来越饿的肚子,想要撤回被老人紧握的手,用力几次,才发现他根本扯不动。好不容易悄悄抽出一点,立即会被王阿奶一把扯回去,扯完她还要扭头问:“你说是不是?”
雪里卿抿唇,有些委屈。
在老人给他们还没影的孩子安排到进京赶考榜下捉婿的时候,周贤终于扛着两个孩子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