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主摆上粗陶杯,给雪里卿倒了一杯热茶水道:“上次还是去年,好不容易来了一家人,也是带了鸡蛋过来想相看个孩子,被这群小坏蛋给人整个篮子都抢跑,那家男人看着不乐意,最后孩子也没领成。”
倒好茶,雪里卿轻声道谢。
堂主笑着说声不客气,转身坐到对面的椅子上。她抬手把额头的碎发朝两边拨了下,长叹了口气:“这本是寻常事,可怜他们本看中的那个孩子,去年冷冬时病故了,我一生气把那些争蛋吃的孩子全揍了一遍。”
她情不自禁望向蛋筐:“这群小崽子,恨着我呢。”
去年来育婴堂的八成就是孙秀秀一家了,没想到李家跟立春立秋的缘,背后牵扯出这样一出悲剧。不过若当初换成那孩子领养,以立春立秋的处境,也难保不会死。
此事终究不能算是谁的过错。
雪里卿转而问起黑面。
堂主苦笑承认:“我确实一直以来都是这般做的……雪少爷可知,官家的这育婴堂每月分多少口粮吗?”
雪里卿:“朝廷规定,育婴堂内孩童按每人每日一两生粮配发,且另拨钱款维持日常开支。”
堂主哂笑,伸出两根手指。
“二斤,每月二斤。”
“育婴堂三十二个孩子,每人每月只给配一两陈粮,好些时候是糙米,坏的时候是爬满象虫的粟米。我若不将其卖了换黑面,四处求爷爷告奶奶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求来些善款,这里能有几个活口?”
她诉到苦处,鼻酸地吸了吸,望向雪里卿语气有些哽咽。
“我知道孩子们在外总干坏事,扁担都抽断了不知多少根,看着他们哇哇哭,望着我的眼神跟看仇人似的,我心里也不是滋味。那带糠的黑面多喇嗓子啊,大人都难以下咽,孩子怎受得了?就这样还要天天忍饥挨饿。可我一个妇道穷苦人,没有本事,只能求求菩萨,能让人领养走一个是一个。”
“我都不敢奢求好人家。”
“若能有口饭吃,打骂两下多做些活又如何,活下去才最重要,活下去已是天恩了……”
堂主偏头,抹去控制不住往下流的眼泪。雪里卿坐在对面静静听着,敛眸沉默两秒,轻道了声。
“抱歉。”
他来晚了。
去年秋天想到育婴堂时,他便该过来瞧一瞧,若能提前帮扶,那个孩子或许不会死在冷冬里。
“这苦难都是命里带的,如何怨得着您?”堂主叹了口气,拉过还剩一百多只蛋的藤筐复又乐观道,“还要多谢您这些蛋,能换来堂里一月的口粮,菩萨会保佑您顺遂平安。”
这一个月的口粮,自然是黑面。
且还吃不饱。
雪里卿让堂主带自己去厨房,看看他们平日吃的究竟是什么。
厨房里木柴最多,除角落堆放的野菜外,其余吃的都锁在灶台旁的破橱柜里。打开锁,里面就三样东西,装着两把陈米的小布袋子、一麻袋菜干和半麻袋黑面,黑面里一半都是粗糠壳。
说难听些,家里给鸡鸭改善伙食时配的豆粕碎米都比这好太多。
堂主在旁解释:“米是小娃娃们的口粮。黑面糠他们没法吃,育婴堂买不起牛羊奶,更请不起奶娘,只有熬点米粥喂。”
讲到此处,她给这里的其他孩子说了些好话:“大孩子好成活,在育婴堂待得久,年年看小娃娃们饿死病死,面上不显,其实个个心底都很伤心,知道这些米是小娃娃们活下去的口粮,便从来不打它的主意。”
“去年抢蛋导致孩子没被领养走,病死了,他们都很自责,挨打时都站着闷不吭声。”
“大家本性不坏的。”
随后雪里卿又去看孩子的住处。
育婴堂的两间正屋不住人,32个孩子分住在东西四间厢房。
东一间是专门的婴孩房,里面住着三岁以下的孩子,加上方才捡的共有六个,堂主或堂里的大孩子会轮流住过来照顾,其余则按男女哥儿之别,分住在另三间通铺里。
因为拥挤,里头没什么家具,摆在通铺上的衣被破烂,但都清洗打扫得干干净净,观感并不差。
可见堂主的确费心了。
一圈过后,在堂主似有所觉的期待眼神中,雪里卿拿出随身带的二两碎银道:“这钱你拿去置办东西,明日我再派人送来两只奶羊、五石新米和十匹布料与针线,布庄暂时没有人手,劳你带着孩子们自己缝制衣物。”
“这些东西你只管用,不必担忧以后的事,我会将此事告知程知县,让他给育婴堂一个交代。”
他倒想看看,这么多年,缺失的钱粮都填进了哪只饕餮的肚子。
堂主哎呦一声,双手合十,连连躬身感谢,后来觉得谢得还不足够,撤步往地上跪:“您的大恩大德,在下与孩子们没齿难忘,我给您立长生牌位,日日去菩萨面前颂您功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