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里卿淡道:“话别说太早,你先去打听打听,其他地方拿到的赈粮都是什么情况。”
程雨流:“你的意思是?”
雪里卿:“先问。”
被雪里卿指导两年,程雨流也有了不小长进,知道事关重大,没定论前不能随便开口,郑重道:“我马上派人去打听。”
泽鹿县的赈济送到了,附近其他地方也差不多。他立即唤来衙差,让他们换作便服,先去几个临县暗中打听打听情况。
安排好后,程雨流看向高高堆叠的麻袋:无奈叹息:“总归是粮食,我这就去招工,把米筛出来。”
雪里卿:“且慢。”
程雨流抬眸:“怎么?”
雪里卿扫了眼县衙外,道:“他们大庭广众之下将赈粮送进来,百姓亲眼目睹,义仓中的粮食数目亦众所周知,若之后叫有心人算出来数目不对,岂不要栽赃你我贪腐?那时再说,八张嘴也辨不清,费劲心力付出那么多,一朝声名尽毁。”
程雨流:“你的意思是,现在就昭告百姓?”
雪里卿望向他,淡道:“不必我们昭告,百姓自有一双眼睛,叫他们自己看。”
片刻后,外来官兵刚送进县衙没多久的朝廷赈济粮,又被衙差一袋袋搬到衙门外的广场上,旁边还架起六口大铁锅,旁边堆满木柴,更是拿出许多禽蛋与兔肉干。
衙差敲着铁锣,在城内巡街大声叫喊:“朝廷赈粮来到,程知县在县衙门口当众拆粮,现场起火烧锅,施鸡蛋兔肉米粥,人人可领!”
城中百姓逐渐聚集于此。
个个喜气洋洋。
程雨流将官服穿戴整齐,来到人前说了几句场面话,很快挥挥手命令衙差开袋起火,准备熬粥。
“是!”
衙差领命拎起盖着官印的麻袋,扯开系口的麻绳,往外一倒,往外流的竟大半沙土!
在场百姓倒吸一口凉气。
广场上一时间竟无人敢说话,只相互之间对眼色,个个都生怕是自己撞见朝廷官员的贪腐辛密,会被旁边的衙差抓走灭口。
事实上,衙差没举起大刀拿人或警告,知县大人沉着脸更没表示,只让人一袋一袋往地上倒。渐渐地,县衙门口堆起了一座由大半沙土与极少陈黑谷米构成的小山。
终于,有位前排端着豁口破碗的老阿婆一屁股坐下,手往大腿上一拍,悲戚哭喊打破了寂静。
“作孽呦!”
黑了心肝的朝廷,竟叫百姓吃沙度灾!这日子如何过!
见衙差并未对大家如何,其余紧跟着喧嚷起来,哀怨哭嚎咒骂声四起,全是民愤。
第258章
眼看哀怨咒骂的势头要止不住,程雨流从衙差手中接过铁锣,用力敲了好几声,撞铁声将其镇下。
“冬日逢灾,泽鹿县遇上雪夫郎此等大善人,捐助钱粮,献谋献策,让咱们熬过去。本官感念百姓不易,想朝廷赈灾粮来到,叫大家好吃一场,不想竟碰上这等腌臜事!幸而大家在此也做个见证,赈粮送来便是如此。”
底下百姓立即振臂称是,他们这么多人两眼瞧得真真的,还有喊着感恩程知县与雪里卿的。
程雨流继续道:“县衙说授肉粥让百姓过来,不能让百姓白跑,今日仍开义仓拿米,继续做粥。大家在此稍等片刻,有序排队领用。”
目的达成,衙差立即从县衙仓房里搬出米粮,当街淘洗,六口大锅加水加米加肉加蛋熬煮起来。稍等两刻,香味便在整个广场蔓延。
县衙当前,不敢造次。
这些月吃粥棚也习惯了,百姓端着碗,自觉排队领取。
那边开始授粥,这边还要收拾沙粮堆的烂摊子。程雨流安排衙差,现场招工装袋筛粮。
起初坐地上哭的那老阿婆,已经端碗吃上了粥,此刻再看见年轻的知县与端刀的衙差也不怎么怕,但到底不敢直接上前说话。
她两眼一转,瞄准了后头站着看的雪里卿和周贤,端着肉粥,凑上去与之攀谈:“咱这小知县是真仁义,就是还不如我这老婆子会算账。费这么大番力气从沙土里筛粮,得到的都抵不上给出去的工钱,亏得很呦。”
雪里卿闻言轻笑,转头道:“百姓拿到工钱,便是值得。”
老阿婆愣怔,眯着老花眼仔细瞧瞧说话的哥儿,她这才恍然认出,面前可不就是那位大名鼎鼎、泽鹿县谁人不知谁人不晓的雪里卿么?
从前知的,是雪员外家那个百家求娶、顶会折腾的漂亮哥儿。
如今知的,是隐居山村、与县衙府衙甚至京城都有门路、捐献万石粮万两银得先皇旌表“乐善好施牌坊”、捐资救了大半个泽鹿县的雪夫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