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止是我。燃着熊熊大火的冷灶之中,佝偻者的身影缓缓步出,他依旧披着黑斗篷,但此刻兜帽已经掀开,露出一张枯槁如尸的脸。他手中托着那枚黑晶也在发光,黑晶正疯狂吸收着我们周围漂浮的符文红光,其上表面血纹开始不断蠕动,渐渐凝成完整的双鱼衔尾图案。
而随着图案成型,那拉扯感便越来越强,是我极力捂住胸口往后撤,才没有轻易被拽向那一方。
“阳佩……果然是你。”
佝偻者咧开嘴,露出焦黄牙齿,“老祖宗等得太久了……今日,就请公子随我入宫吧。”
他抬手,黑晶顿时血光暴涨,将我狠狠往他那一处吸去!
再度交融
血光如活物般缠上我的臂膀,锁魂印在右腕处剧烈灼烧,几要烙穿皮肉。
我咬紧牙关,左手死死按在胸口玉佩上,用尽全力抵御这阵拉扯感与玉佩中想要冲击而出的魂力。
……不行,应解被术法封着,若让他强行挣脱会损伤魂源。
“游昀!”应解在灵识中厉喝,魂息如困兽般冲撞着我设下的封印。
“不能……”我气息不稳,快要被那股吸力拖倒在地。阿七用力拉住我的胳膊,冯谅的乌木杖再度敲下,金色纹路如盾牌般挡在我身前,与黑晶血光激烈碰撞,爆出刺目光芒。
“没用的,老东西。”佝偻者嘶哑笑道,枯爪般的手指向我一勾,“锁魂印既已激发就锁定了人魂,除非魂飞魄散……嗬,阳佩的持有者……本就是为阴佩准备的最好容器!”
……容器?
我强忍痛苦,在混沌中抓住一丝清明意识。难道,他们想要的不止是应解的魂,还有我这具能操控阳佩的身体?
冯谅面色铁青,乌木杖挥舞得更急,金线如飞箭般射向佝偻者。但黑晶所散的血光亦能凝聚成扭曲屏障,将金线尽数弹开。周围的灰衣人趁势围攻,破影众人压力骤增。
“公子,割断它!”阿七忽然喊道,手中短刀斩向缠住我手腕的血光丝线。
刀刃划过,血光丝线应声而断,但断裂处瞬间又滋生出新的丝线,反缠上了阿七的刀,紧紧缚住令他再难动弹。
“没用的,这是魂力所化,寻常刀兵可斩不断。”佝偻者放肆大笑,“你们再如何都是垂死挣扎,还不如束手就擒!”
魂力所化……
我垂眸看向胸口的玉佩。封魂术法仍在剧烈震荡,应解正不顾一切地冲击封印。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要么他被封印反噬,要么我放手让他出来,直面黑晶和锁魂印的双重威胁。
但除此之外,或许还有一个办法——
魂识相融。
当下局面必然不能像上次一样慢慢来,适时干预切断。若是要在现在魂识相融,我必须完全敞开灵台,让彼此的魂识交织,如同将两颗心赤裸相对,再无隔阂。
不仅锁魂印会被双方魂力共同冲击而松动,施术这也会在那一刻,毫无保留地感知到对方所有记忆、情感,乃至最深的恐惧与执念。
对应解而言,他将真切看到我这些年所有的算计、伪装、仇恨,还有那些连我自己都不敢细想的阴暗念头。而我将再度触及他魂魄深处被撕裂的痛苦、战场的血腥、守护至死的执念,以及……
他可能早已认出我却始终沉默的原因。
先前在叶语春的辅助下仅有短暂接触便已是痛苦难言,如今还要此等混乱的场面贸然动作,风险有过之而不及。
这是比肉搏刀剑更凶险的交锋。
“游昀!”应解的声音穿透封印,难捱焦灼,“让我出来!我能——”
“不。”我深吸一口气,在灵识中斩钉截铁道,“哥,信我。”
话音落下的瞬间,我主动撤去了封印术法。
放出应解的同时,我打开灵台屏障,将自己的魂识探向玉佩深处,抓到那震动的魂魄快速勾住。
“游昀……!”应解被我的举动惊到,但魂识已然自发地应允了外来魂气的靠近,毫无抵抗。
在触及的刹那,他的魂息本能地绷紧,那是武者面对未知威胁时下意识的抵触。只不过须臾,所有的防备便如冰雪消融,他明白了我的意图。
“……”
魂识相融顺而开始。
他的魂息如深潭寒水,我的却因锁魂印而滚烫如火,冰冷与灼热甫一接触便开始不断纠缠起来。
两股截然不同的力量在灵台中碰撞,缠绕,试探,直到障碍彻底消失。
无数画面也如决堤般涌入彼此的感知——
北疆风雪之下,少年应解握着比自己还高的长枪,在尸山血海中踉跄前行。鲜血糊住了眼睛,他仅靠本能不断刺、挑、格挡,直到一只有力的大手将他从死人堆里拉了出来。
萧将军的脸在逆光中模糊,声音却沉稳:“小子,还能打吗?”
萧府庭院中,阳光透过绿叶洒下温暖光斑。侍卫应解神色冷淡,目光落至石桌前练字偷懒打瞌睡的小少爷时,嘴角却悄然上扬了些许弧度。
站了好一会,他伸手做了一个将要敲桌的手势,半晌没落出声来,最后只是轻轻拂去了掉在少爷发上的一片落叶。
火光冲天的夜晚,嘶喊与惨叫此起彼伏。应解在抵御杀敌的同时注意到小少爷已被大夫人送上逃离萧府的马车,心下松了一口气。往后在将军的命令下他追上马车,与少爷汇合后又遭杀手围追堵杀,他将孩童护在怀里,边战边退。
箭矢擦过脸颊,刀锋划过臂膀,他闷哼着,却始终护着怀中的稚子:“少爷,别怕,别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