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所忘。我死后魂魄破碎,什么都不记得了,只记得要回去找你。这是忘。”
“以彼身还彼道……”他慢慢念出最后一句,“用我的魂魄记忆,来偿还我欠下的债。”
“你欠了什么债?”我不解道。
应解道:“欠你的,将军和夫人的……欠萧家那些逝去的人。若不是我,将军不会……”
“应解。”我低声阻止他继续将错误归结到自己身上,“萧家的事,与你无关。”
“那批军械是严崇调的包,萧家的案子是殷来在背后操纵。从头到尾,你都只是被牵连的。你不欠任何人。”
怕他听了这些仍耽于这种自责的情绪,我加重语气道:“你若是非要觉得自己欠了什么,那就欠我一个人情。”
他一怔:“什么?”
“你要一直一直看着我,陪着我。”我说,“不准离开我。”
默然半晌,黑暗里,我听见他低低笑了一声。
“好。”他说,“我答应你。”
在他话音落下的那一瞬,四周开始亮起,有一道柔和的光浮起,逐渐驱去视野之中所有不明。脚下的触感亦开始变化,绵软的触感转为粗糙的石地,耳畔再度出现风声与铁链碰撞的声响。
我揉了揉眼睛,终于看清了眼前的一切——我们回到了炼魂窟。
应解重新匿回到阳佩之中,我抬头望着那棵巨大的铁树以及树上所挂之物,脑内忽有了些别的想法。
于是我在灵识中道:“哥,我好像懂了。”
应解:“什么?”
“这个幻境,可能不是殷来设下的陷阱。”我说,“是你的残魂在引我入局,‘见所欲,见所惧,见所忘’……是那些残魂想让我看见这些。”
“我在想一种可能,一种先前我们从未想到过的可能。”
“或许阴佩……会不会就是哥的魂魄本身?”
阴佩谜疑
“或许阴佩……会不会就是哥的魂魄本身?”
这句话落进灵识,应解的魂息骤然一滞。
“……”
炼魂窟里鬼火摇曳,铁树上那些陶罐随风彼此挤挨碰撞,发出细碎声响。我站在这棵巨大的铁树前,抬头望着那些标着“庚九残源”的陶罐,心底那个念头愈发清明。
“游昀。”应解的声音在灵识中响起,蕴着一丝难察的紧绷,“你说什么?”
“我说,阴佩的本源可能是你的魂魄。”我转过身,背靠铁树,视线掠过这个巨大的矿坑洞窟,“阳佩能收纳魂源,阴佩能牵引操控……可它凭什么能牵引?凭什么能操控?”
应解缄默不语,我便继续道:“我想是因为,它的本源就是魂魄本身。是殷来从你的魂魄里剥离出来的那部分,铸成了阴佩。”
“所以阴佩才能感应阳佩,才能牵引魂源,在魂铸里充当最关键的那一环。因为它的本源是你的魂魄。而我的阳佩……”
我抬手按住胸口,隔着衣料感知那半块玉佩徐徐渡来的温润暖意。
“……母亲为何要在病重时将阳佩传予我?为何萧家祖传下来的东西,偏偏是这半块?为何我招来你的魂魄之后,它能让我们结成灵契,还能收容你?”
话毕,我长叹一口气,拿出那半块玉佩。
“因为这些皆非巧合。”
“……是有人从一开始,就安排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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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解自玉佩中显形,凝实后的身影拢在我身前。他看着我,目光沉沉,其间翻涌着我难以读明的情绪。
他哑声道:“你是觉得夫人她……”
“母亲可能知道些什么。”我接过他的话,“当年父亲查出军械有异,以他的谨慎,不会不告诉母亲。母亲出身名门,见多识广,未必不知道朝中那些魑魅魍魉的手段。她将阳佩传给我,不只是普通的传赠。”
我话音稍停,回忆起母亲当时的模样。她躺在床上虚弱地咳嗽着,在面对我时那张苍白清丽的脸总带着笑,分明没什么气力还强撑着坐起亲手将那枚玉佩挂在我颈项上。她的手总是很凉,无论我怎么焐都焐不暖,父亲也不曾告诉我母亲所患何病……那一天守夜,我也只当寻常。
“云儿。”记忆里的她唤着我乳名,语调轻轻,“收好它,永远别给别人。”
永远别给别人……
“母亲知道萧家会出事。”思及此,我低声道,“她不知道具体是哪一天,但她明白,这半块玉佩能护住我。能让我在失去一切后,还有机会——”
我看着应解,伸手拉起他的手。
“还有机会,找到你。”
应解久久不语,沉默便在我们之间蔓延。半晌,他开口道:“若真是这样,夫人如何能算到我的魂魄能重铸阴佩?”
我思忖片刻,道:“哥,你还记得我们先前取得的那些线索么?那禁术中说双鱼佩要‘以祭生魂而成’,若生魂不单指魂,也指生人呢?冯前辈还说过我天生灵脉通畅……再加之先前皇宫也遣人送过引魂幽昙所制的‘安神香’到萧府,我想,我可能也是复刻这一切的一环。”
“父亲查到军械有异,顺藤摸瓜,未必没触碰到殷来的核心机密。他也许不知道阴佩是用谁的魂魄铸的,但他知道那枚玉佩和萧家祖传的阳佩之间有某种联系。”我慢慢捋顺思路,“母亲也知晓了这些,所以才把阳佩留给我。不只是为了留一件传家宝,也是为我留一条后路。”
“而我寻出的后路,便是召回你,与你结契。”
应解的眸光闪了闪,这双总是含着沉稳的眸中泛上了几分疑惑,旋即又化为悟明后的了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