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三万龙翼军,殊死搏杀、护卫边境的沙场将士,在他们眼里又算是什么。
沈呈渊牙槽咬紧,双手抱拳,仍是那句话:“呈渊,一切听凭父亲安排。”
“好,”沈崇忠眼色一沉,苍老却锋锐的眸底映出帐中火把跳跃的光,“我沈家儿郎可以战死,但绝不能枉死。”
“储君失德,我安阳侯府力荐晋王为储,你带两千精兵、所截密信、许渊口供,与晋王殿下先行回京,两日后启程。”沈崇忠沉声,字字铿锵。
“未免北狄卷土重来,我留典城驻守。若圣上清明,听从谏言,自是最好,若是不谏……”
沈崇忠稍顿,语气更沉却是坚定:“身后的三万龙翼军绝不答应。”
沈呈渊抱拳:“是。”
雪下了一夜,风不停歇。
清早,原城各处已覆上一层白,城西的无名小院中亦是雪白一片。
昨日休息的好,今日沈青黎早早起身,入了小厨房做点心,萧赫既语气诚挚地亲口说了要吃,她怎能不做。
这一次,她要亲眼看着他吃,一口一口,绝不能浪费半块。
如此想着,沈青黎不自觉面上扬笑,和入砂糖的手不禁又添少许。
房门扣响,又是两声短促,沈青黎已对此声响十分熟悉,又是有事来报。
云珠开门,将一脸焦急的杨跃迎进,听到动静的萧赫亦从房中走出,身上已换好衣衫,仍是昨日来时的那身普通军服。
“禀殿下,京中刚送来的密信。”杨跃喘着气,双手呈上。
他离京至此,朝中消息自也要留意着,各部听命与他的朝臣自在离京前就已吩咐打点妥当,若非极为紧要之事,京中不会送来密信。
萧赫接过信笺,展开,眼色忽地一沉。
沈青黎看出他面上异样,他向来不是轻易流露情绪之人,定有要事发生。她上前几步,问道:“怎么了?”
萧赫抬手,将展开的信纸往她眼前一送,沈青黎看见纸上所书,心头猛地一跳。
纸上写着——
圣上病重,太子暂理朝政。
北疆境况,远在盛京朝堂的官员或许不知,但小院中的几人却再清楚不过。
太子通敌,已是证据确凿。若晋王返京,将证据呈上力求废储重立,乃人心所向,但若是圣上病重,薨逝,太子在晋王未返京之前登位,一切便都变了。
本名正言顺,匡扶正义的晋王恐背上逆反之名,征战沙场、保家卫国的龙翼军亦有可能负上污名。
萧赫将手中信纸揉捏成团,随即转身入了主屋,信纸投入炭盆,顷刻见化为乌有。
沈青黎紧随其后,反手将房门关上:“你有何打算?”
回京之事本已提上行程,昨夜萧赫已然同她提过。两日后,萧赫同兄长先启程返京,父亲驻守典城。而她亦留此处,待京中事定收到确切消息后,再启程回京。
本以为还有两日的相处时间,但以眼下境况来看,怕是不能再等。
“收拾东西,即刻启程。”萧赫沉声。
沈青黎上前,伸手拖在他臂上:“只你一人前去?”
“眼下时间紧急,京中送来的密信即便快马加鞭,亦耽搁了几日,朝中境况或比信上所书更糟。尽快回京,方才能弄清朝中境况,多一分胜算。”
沈青黎自然知道眼下尽快返京的重要性,但原定计划是兄长带两千精兵与萧赫一同回京,两相助益,大有胜算。然眼下京中生变,萧赫一人先行回京,其中凶险不言而喻。
圣上虽已年迈,但身体尚还康健。前世,直至她死前,都未曾听闻圣上病重的消息,如今年岁,尚未到前世她病重之时,圣上合该身康体健,然眼下却传来病重消息,不得不让人生疑。
“先前,你曾多次问我,为何对东宫之事异常熟悉,又为何对太子避之不及。你心中多次生出过疑心,只是从未开口直问过我,一次又一次地选择无条件信我。”
沈青黎说着,深深吸了口气,继续道:“若我说,我曾做过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中,我在春日宴上中了药,被太子……”
话语戛然而止,搭在对方臂上的手倏然抓紧,身体抑制不住地颤抖起来,沈青黎抬眼看向对方,眼底蓄着忍不住涌出的泪,继续道:“后来,我嫁入东宫,父兄北上征战,死于沙场,沈家就此覆灭,只留我一人担着‘太子妃’的名头苟活东宫。”
涌出的泪自面颊滑下,沈青黎声音已是哽咽:“你信也不信?”
萧赫皱眉,他虽从不相信怪力乱神之说,但不得不认,这般怪力乱神的解释最为通顺。既解释了从前他为何会做古怪的梦,亦解释了沈青黎对东宫诸事的熟悉了解。
从因果情理上看,事情好似确是如此,但更令他心惊的,还是沈青黎此刻的神情语态。
满目痛楚,泪眼婆娑,仿佛真的亲身经历过她话中所说的梦境一般。
他倒宁可她所说是假,否则,那样的人生,她该有多绝望。
萧赫一手反握住她颤抖的手,另一手为她拭去面上的泪珠,却若断线珍珠般,怎么都擦拭不完。索性一把将人揽入怀中,唇瓣吻过她布满泪痕的脸,复又紧贴在她耳畔,他轻声:“我信,只要是你说的,我都相信。”
“但是别说了阿黎,我不想见你如此难过。”
“不,我要说,”沈青黎双臂紧紧回抱住对方,哽咽道,“我之所以选在此刻同你言说此事,只为告知你一件事情。”
“梦中的陛下,并未在此年岁病重。此事必是有人蓄意为之,极大可能就是萧珩,你若在此时支身回京,如入虎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