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尾鱼却消失在了她的眼前。
柳扶微想起渡厄舟的老和尚说过:她一身灵力源于此地。不知是谁在她不知情时种下血契,才能将此地灵力源源不竭渡送给她。
“是流光神君?”柳扶微道:“那一尾鱼,果然就是流光神君。”
飞花道:“我几经辗转,到了娑婆河,方知是他给我种了血契。他……承了我一半罪业。”
道契是同命相连,血契是以命换命。
柳扶微彻底震惊了,好半晌才开口问:“为、为什么?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没有人告诉我答案,我没有机会再问他了。”飞花看似浑不在意地道:“我连他的样貌都想不起来啦。”
柳扶微心头勾起一抹难以名状的酸涩。
她从前在梦境中亲眼感知过许多飞花的往事,大多时都觉得那是别人的事,飞花是飞花,她是她。
这好像是第一次,光是听着,就难受得像自己亲身经历过一样。
飞花只如转述了一个别人的故事,坐起身,笑问:“怎么样,我飞花的人生,是不是比你想象的还要精彩点?”
柳扶微沉默了很久,没答。
飞花偏头觑了她片刻,“我原是好奇,长出了七情的我,会不会真的能有所不同。”
她颇为夸张的皱起眉头,“可惜,从我在你身体里苏醒到现在,我发现你真的只是个平凡的人,这样你的,连活下去都如此艰难,又如何找寻我都找不出的答案呢?”
柳扶微檀口微张,欲言又止:“飞花教主兜了这么大一个圈子,若只是为了嘲讽我的,我认了,我是懦弱胆小又无能,你要怎么说我,我都全盘接受。但如果……你只是希望让我再利用脉望去神庙吸取灵力,就不必费心了。”
飞花有些诧异地眨了眨眼,忽尔拿指尖逗了逗她的鼻尖:“哎呀,我们的阿微怎么这么容易生气呀?没我哄你该怎么办。”
“谁要你哄。”柳扶微揉了揉鼻子。
她只是自责。如果她有能力,她又何尝不想破解这该死的祸世命格,可她现如今就像被搁浅在岸边的鱼,又有什么资格阻止飞花游向大海呢?
柳扶微垂眸道:“反正你是要取代我的,我,我没有其他要求,只请你到时莫要伤害殿下。还有,风轻输了赌局,无法复生,如今左钰只是左钰而已,希望你别把前尘仇怨算到他身上。”
她一口气说完,生怕后悔似的就要离开,身后的飞花“嗳”了一声:“你知道为什么,皇太孙和左殊同都是当世第一聪明人,他们调查逍遥门那么多年,迟迟没有找到真正的真相?”
“你……这话什么意思?”柳扶微猛地站定,又迅速醒过神,“你知道些什么?”
“我知道的不比你多。但我相信至少你也看清了一点,逍遥门一案和脉望有关、和天书有关。”
“天机不可泄露,并不是他们一无所知,而是他们注定不会对你透漏。但是……”飞花一步步走到她跟前,抬眸,眸色前所未有的认真,“能叫仙门争逐,能令神明堕世,会让偌大一个门派在一夜之间消亡,天书里究竟藏着什么样的秘密,你从来没有好奇过么?”
心域在无声中旋转。
“我带着遗憾和困惑离开人间,很多事,当时不曾追究,如今再也不能追究。”飞花问:“你呢?你也想带着未知和遗憾,了却此生?”
第136章
左殊同又梦到了那年的莲花山了。
朵朵白云如絮,晚霭溶着金光。
少女一蹦一跳地踩踏山阶往上,裙衫随风拂动,嘴里不时哼着新学过的曲子,少年虽不懂乐曲,却听得颇为入神:“之前没听过,讲得是什么?”
“这是洛阳玲珑阁的新曲呢,写的是彼岸花曼珠沙华的故事。”
少女骄傲地卖弄起曲中典故。
相传,忘川边开着大片花田,护花的花妖名曼珠,叶妖名沙华。他们共同守护千年的彼岸花,彼此依存却从未见过面——只因彼岸花开时不见叶,而叶生时不见花。
终于有一日,他们背着天神悄悄见面,那一日,曼珠沙华齐齐绽放,美如烈焰,惊艳了整个忘川。
“只为这一见,花香扰乱了忘川,曼珠与沙华被天神打入人间,罚他们生生相错,直到彻底忘却彼此。”少女不知愁滋味,只把伤悲当曲唱:“有道是,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君恨我生迟,我恨君生早——呀,我刚刚这句唱腔如何?”
少年毫不捧场:“唱跑调了。”
等着被夸赞的少女气得眼神凉嗖嗖地放刀片:“左钰,你真是白长的一双耳朵,白生了一张嘴!”
少年时,左钰想不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总和妹妹犟气,常常三言两语就惹恼她。但他认为路的尽头是家,就算这样吵吵嚷嚷一整路,只要他紧紧跟着她,就永远不会走散。
直到……那年母亲生辰,他们在回途中遭遇劫匪。
少年竭尽所能,终究寡不敌众,护不了他的妹妹。
他们被扔进一间破庙中,双股的绳索将他们绑在一块儿。入夜后,天寒地冻,呵气成雾,唯有背靠背给彼此取暖。
饶是牛头马面遮住了绑匪的真容,左钰依旧留心到他们的身法颇有修者做派。只是领头者靴面华贵,腰系繁缨,身份应颇为尊贵。十四岁的他见闻尚浅,看不透这帮人所求为何,只能寄希望于父亲,直到有人传报,说左掌门夫人前来赴约。
他未知父亲为何不来,期盼着母亲能够带走妹妹,很快又一盆冷水浇下:“左夫人说,她选儿子。”
霎时间,惊惶的感觉无可名状的涌了上来,嘴里的布堵住了他的嘶吼,死死揪住妹妹的手也被强行掰开,四目相对时,她那一双无助茫然的眼睛宛如刀锋狠狠剜着他的心。
左钰被拖拽出了那座破庙,庙外当真站着母亲。
他被绑匪推到母亲跟前,嘴中的布条甫一落地,他即道:“阿微还在里头……母亲,你……”却见她一人携一剑,腕间受了伤,鲜血遍布剑身,衣衫亦布满淋漓血色,而身后除了王驼子伯伯再无第三者。他茫然问:“我爹在哪儿?
母亲温柔的背脊微微弯下,声音低得只剩气音,语气沉静得不可思议:“钰儿,你记住,你是逍遥门唯一的传人,无论发生任何事,你在,逍遥门就在,你亡,逍遥门就亡。”
左钰未能看懂母亲眼底浸着的苦涩与决绝,更未听懂这似是而非的话语,他道:“母亲,你、你换我进去,先让妹妹出来好不好?钰儿会保护好自己,但是妹妹她、她一个人很害怕……”
母亲并没有回答,左钰隐约意识到了什么,他转头想要往回跑,下一刻身子一麻,竟是被封住了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