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知道的,她怎么会不知道?
柳扶微闭了闭眼,掩去眼眶的湿意,刻意忽略了心底深处的酸涩,想着,难得还能和殿下在一起,便是须臾也不能不开心。
她俯身,贴着他的耳廓问:“那如果殿下你是在选妃时见着我,你会选我么?”
司照错神一瞬,脸如触了电般移开,意识到自己上了她话里的钩子,轻哼一声,又听出哪里不对劲:“你这么问,难道我不是在选妃宴上选了你?那我们是如何相识,又是如何成婚的?”
“……”
这种时候,她总不能回答,我们的缘结于一条“情丝绕”,我们的婚绑于一根“金莲镣”吧?
柳扶微还没耿直到这程度,含混其词道:“我们成婚就在……前几日,嗯,至于相识可以追溯更早,等出去之后,你自然就都会想起来的。”
他也知此处绝非详谈之地,没再问下去了,又行数步,倏然顿足。
他们来到了一条三岔路口,两条黑黝黝的洞穴正在此处分岔,阴凉的气息扑面而来。
第142章
眼前两个岩洞左宽右窄,待踱近些看,能看到内壁上插着森森白骨,骨节上跃着黑色的焰火,耀向没有尽头的深渊,令人望而生畏。
这应该就是冥火了。
席芳倒是和她讲过,冥火乃为引渡亡魂之火,活人误入沾染鬼气,从此厉鬼纠缠,心魔延绵。
司照矮身,将她放下,道:“我先探路。”
“殿下稍等!”柳扶微忙挡在他身前,“这是冥火,是鬼主为了避免入侵者窥视他们的心境所设下的心防,你……不可轻易接触,还是让我来开路吧……”
要是再让殿下的仁心沾染什么怪东西,那岂非白走这一趟?
司照看向她的腿,迟疑道:“你……可以么?”
柳扶微知道看懂他顾虑,立马原地蹦跶了两下:“我伤都好啦!殿下放心,比这个大上百倍千倍的阵仗我都见过呢,这种冥火再是吓人,也需死人骨方可燃之,等我进去将里边的骨头都打碎就好。你只需跟在我后边,啊,是了……”
她说着,将缚仙索重新塞入他手心,“这仙索我使不利索,祁王殿下还是拜托给你更稳妥。你想啊,若是叫他半途逃脱,那才是麻烦大了,不是么?”
倘若换作是太孙殿下本尊,自然看得出她这纸老虎的心思,但眼前的殿下……前一刻才感受到她的“实力”,倒也不再多疑,终于松口:“好。若有任何不对劲,无需顾及我。”
柳扶微配合地道:“行,我遇到危险一定丢下殿下你不管,绝不回头。”
“……”
她虽大包大揽,真临近洞窟时,手心还是不由自主地沁出冷汗,两个洞窟看上去大差不差,不知该选左还是右,于是心里悄悄询问飞花。
飞花不吝提醒:“冥火所映,或为心中所盼,或为心中所惧,两边都一样,无非就是为了迷惑你的神智,捕捉你的弱点,让你沉溺其中,彻底沦为他的鬼奴。”
柳扶微僵在原地,感觉从头到脚一阵寒意。
飞花似笑非笑:“你若害怕,就闭上眼睛把身体交给我。”
的确,两眼一闭将一切交给飞花,也许她就可以继续龟缩在安全的躯壳中了。
可是,她已经走到此处,祁王是仅存于世的掌灯人。天书、神灯甚至是风轻……都与他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唯有看过他的记忆,一切谜团在这里能找到答案。
柳扶微问:“百年前,你是如何打破鬼王的心防?”
飞花:“当年的我,心中无拘也无惧,所以,什么也没看到。”
“那如今,你觉得你会看到什么?”
飞花的答案停顿在无声中。
“欲窥鬼王之心,必将先被窥视。”柳扶微伸手将滑落在侧脸的碎发拨到而后,“今日这一趟,就让我自己走吧。”
她只凭直觉迈入左侧岩洞,心里做好了准备,多半会看到嗔目龇牙的鬼魅。然而鬼气扑面而来,脚下的坑洼幻化作了如茵绿草,烂漫山花撞入视野。
柳扶微眸光轻颤。
每年春天,她回到逍遥门时,莲花镇的村民就会等在这儿向她招手,高声喊着“阿微来了”,孩子们会在头上别着花骨朵,远远看去就像山涧的野花成了精。
这场景太过熟悉,熟悉到眼前的人影尚未成型,她手中的刀就已落下。
“啪嗒”一声,死人骨落地上,黑黝黝的山洞阴风习习,洞顶内的水滴低落,发出淅淅沥沥的声音。
司照看不到她所见所闻,只是感到她砍灯的姿势全然不似之前那般利落,吐息更是错乱:“怎么了?”
“没……事,继续。”
她深吸一口气,又往前一步。
火光跃动之下,绿茵又成了依山傍水的木屋。
木屋当然是假的,木屋里的太师叔当然也是假的,王大婶是假的,刘小师弟也是假的。
他们偏偏看上去比记忆中还大了将近十年。
恍惚给人一种……活到今日会长成的样子那般。
每当一个故人浮现眼前时,她的目光仍情不自禁地落在他们胸前,带着某种难以名状的期许。
可惜,没有看到灵蝶。
有那么一时片刻,她甚至分不清她究竟是走进了“盼”里,还是步入了“惧”中。
但她的决心足以让她的刀快过她的心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