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照说到此处,眉目低垂了一下,“只是,豢养鬼童必将沾染鬼气,逐渐失去人形,萧贵妃因此容貌渐衰……后来国师府查出她使用邪术维持容颜,此事应该不假。但……”
祁王皮笑肉不笑打断:“你的意思是,我母妃为我求来一根鬼的慧根么?她从哪里求来的?!!”
司照抬眸道:“皇叔又是如何求得了今日掌灯人的身份的?”
祁王脸颊肌肉隐约颤抖:“不可能,母妃是为父皇去祈愿的,怎么会是为我?这等无稽之谈,想唬谁来!”
“皇叔认为,如果贵妃真得了这么一个机会,最急迫的愿望会是什么?”司照道:“只是万烛殿祈愿,不只要祭出代价,受益者也需秉持真心,否则……”
“荒谬!!!”祁王歇斯底里急吼一声,“你不要在这里危言耸听了,我告诉你,我不信!我的母妃就在此处,她若真是为了我,她为何不告诉我……”
司照平静地道:“她是假的。”
就像是被人迎面泼了一盆冷水,祁王脸色煞白:“笑话!我母妃是真是假,我会认不出来……”
话未说完,柳扶微伺机配合着挥动脉望,一阵疾风掀起厚帘,帘后供奉着一张桌案,案前挂着萧贵妃的画像,案上放着一颗黑色的心脏,几团业火漂浮于半空,竟是灯残室空!
青铜鼎中传出渺茫的呜鸣声,祁王看着空空如也的暗室,眼睛内的乌珠都涨出寸许:“母妃刚刚还在,昨日还在,她一直都在的,你们把我母妃弄到哪儿去了……”
司照道:“鬼没有影子,念影也没有。”
所谓‘萧贵妃’的人影,原就是祁王捏造出来骗人骗己的妄想罢了,而桌案上那颗发黑的心脏,正是他为了成为掌灯人献祭给堕神的那一颗心!
祁王颓丧萎靡揪着自己的脑袋踉跄倒退,就这么几步,鬓发转瞬灰白,应是逐渐想起了什么,脸上错综复杂的表情慢慢消失,他忽尔低低笑起来:“不对不对不对,你以为你还是什么算无遗策的大理寺卿么?司图南,你不过就是一缕十七岁的仁心,你都不知道后来五年内发生过什么——你错估了自己,你不顾所有人反对挑战风轻神尊,你一输再输,丢失了如鸿剑、失去了天下第一智之名,你让洛阳成百上千百姓被神灯噬魂,不得安息!”
司照的背影石化般愣在原地,像被这句突如其来的话定住了。
柳扶微怎么都想不到祁王会在这种时候提起这一桩,嘴唇微张:“殿下莫要听他胡说……”
“我胡说?”祁王两指一竖,嘴角浮起一抹鱼死网破的笑意,“他以为自己是紫微星下凡,张口闭口就是仁义道德、嘲笑本王没有慧根,他可知他自己天生多了一条妖根,被他亲生父亲酷刑拔除,被他的皇爷爷丢弃在神庙,就连你这个妃子,也是三番五次逃婚未果,被他锁上了金莲镣硬娶入东宫的!!”
柳扶微无法想象一个年仅十七的少年突然听得这番形容,该是何种心情,她深知念影脆弱,明灭往往只在顷刻,见少年殿下似有所惑侧过身来,急忙否认:“不,我若不是真心实意要嫁给殿下的,否则何必赴险寻你?祁王故意颠倒黑白,你切勿着了他的道……”
也才说了半句,祁王双臂一振时,自偏门蹿出来三道身影,瞬间将他们围住。
“司图南,你且睁开眼睛看看,他们是谁!”
那三人正是大理寺三子——言知秋、黄粱、张柏!
他们神态僵硬,像被迫套着无形的枷锁,维持着死状,正齐齐举着通体乌黑的兵器,剑尖指向司照。
——————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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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明几日前还共患难、携手伴行的挚友同僚,就这么毫无征兆地以傀儡的形态出现在跟前,这于司照而言无异于一道晴天霹雳。
然而三子心神虽被操纵,出手身法却同生前无异,纵然化作鬼魅,司照仍是第一时间认出了他们,瞠目失色间躲避不及被鬼剑刺中,疼痛如电流般穿透他的全身。
缚仙索猛然松开,柳扶微重重跌在地面上,沸热之气熏灼而来。
“殿下!”
不等她赶上前救人,祁王满是鲜血的手陡然伸来,揪着她的领子将她摁到另一侧屏风上,反问道:“飞花教主不是很嚣张很横么?不是不在意所有人的死活吗?那你就让他自生自灭,救他作甚!”
“欲窥鬼王之心,必然先被窥视。”祁王意味深长道:“我知道你是谁,我也知道你是为谁而来……”
柳扶微被他扣住手腕,心道糟糕:只怕方才她钻入岩洞时心中所现,俱已被祁王窥见,她与飞花互换身份的秘密也被识破了。
且不说飞花总在关键时失去联系,即便对上了,飞花也会抛下这里一切溜之大吉。但是她自己……祁王既知她心中所想,无论是太孙殿下的仁心还是鬼镜中诸般念影,都可为他人质。
炎炎热浪扑袭,喉咙像塞进了一块炽炭般燥涩。她心知自己也撑不了太久,吃力转眸间,但看司照半跪在地,持剑结阵将三子暂且隔断在外。
方才那一瞬,她险些以为太孙殿下的仁心就要被熄灭于此了,未曾想到他在此等境况下尚有抵挡之力——而言知秋他们在看到圈阵时慢下攻伐的动作,原先木然的神色也似有了迟疑。
莫不是,他们在被操控的情形下仍能认出太孙殿下?
柳扶微只觉得胸腔里有一道难言的情绪在翻腾,很难受,但又有一点安慰。
被攫取了心神的鬼仍能保留意识,足见他们曾并肩作战过无数次,情谊厚重皆在举手投足间。
不过话又说回来,鬼王的力量应当开始衰落,才会连区区三个傀儡都控制不佳。
果不其然,祁王根本没有顾及那厢,只看自己重新扼住了她的脉门,阴恻恻道:“本王不管你是飞花还是柳扶微,是教主还是太孙妃,今日不能偿吾所愿,本王保证,你这具肉身必定烂个彻底,阿照也必将仁丧于此,心魔永续……”
一波波热浪笼罩,柳扶微已有些晕头转向,视线开始模糊,她毫不怀疑再拖下去她和太孙殿下都得原地烤干,于是强自集中精神道:“祁、祁王殿下……你做了这么多,当真想要改变过去,救萧贵妃么?”
“那是自然!本王从始至终就是为了母妃……我想,就论此心情,你与本王也没有什么不同……”
柳扶微恍惚了一瞬,道:“可是,真正伤透贵妃心的人,不就是祁王你吗?”
祁王瞳仁微缩:“你说什么!”
“她秉烛相伴,为你香消玉简、日渐衰老你没发现,陛下操劳国事你倒看得分明;她豢养鬼童被你撞破,明明又惊又怖还是为你开了满树的海棠花,可是祁王殿下你呢?或许,从前你是很依赖你的母亲,可是你慢慢长大,你不再被小儿鬼纠缠了,也就没有那么需要她了……”
她这一番话像点着了祁王的痛点,他嘴角压抑着抖:“你根本不知道本王经历过什么,皇家向来无情,本王唯独贪恋母妃的一点温情,可她什么都不告诉我,她只会对我说以社稷为重,她疏远我却不告诉我理由,她根本没有给我机会让我明白她在想什么……”
“啪嗒”一声屋檐破裂之响,柳扶微意识到祁王的心绪处在摇摇欲坠的边缘,趁机“加火添柴”道:“是么?你眼见太孙殿下因为紫微星得到圣宠,想到的第一件事是让你母亲祈雨降福;你看到你她梳妆打扮,最忧心的是满朝文武的眼光、是圣人的恩宠,你又何曾真心关心过你的母亲?”
“你闭嘴!再多说一句,本王要你万劫不复,死无全尸……”
柳扶微当然不可能收口,继续激他:“我都要死了,又有什么不敢说的,你连死都不怕,又有什么不敢听的呢?还是你不敢承认,你自己从心底已经嫌弃你母亲了,到了最后关头,你配合圣人下药拿人,只是为求自保……”
“不是!!我没有!!!我没有!!!”他双目圆睁,十指不自觉松开她的衣服,喃喃自语,“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救母妃,我若是为了自己,根本没有必要献祭自己……”
柳扶微悄然抽出一只手背在身后,暗自蓄力,“是啊,她死了,她死了之后你又开始被恶鬼纠缠了,你害怕了,你这时候才想起你母亲的好了,你不想承认是你的错,所以把罪责统统推到圣人身上,怪万烛殿,怪神灯,甚至还怪她瞒你……你母亲一定对你失望透顶,所以才会一句话也不留就这么离开你,你?你甚至都不如那些鬾鬼,至少,它们是真心维护萧贵妃,不离不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