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扶微看他泛出一种诡异的红光,本能往后退了一步——如果她没有感受错,这是熊熊妒火。
焉能不妒?
他牺牲了过去、现在、将来换来了鬼王之尊,都破不了这场逆局,居然顷刻之间被这一缕仁心打败?
柳扶微唯恐他又要掀起什么新的风浪,拿刀尖一抵祁王的脖子,道:“祁王殿下,我劝你认清现实。所谓神灯、天书都只是风轻为了复活的阴谋,如今他都陨落,足见改变历史之论是谎言,你又何必……”
祁王低低笑出声,突兀地问:“柳扶微,你可知,我大渊朝凭何立国?”
风声不止,他的声音沉哑,哑到只有她能听到:“天下大势未定时,高祖皇帝入万烛殿许了一个愿望,只要神明助他平藩王之乱,定都长安登基为帝,他必将世世代代供奉神明……但神明需要代价,如若不能付出生命,便要付出至真至诚的爱,呵,爱……神明最需要的代价是爱,你可知缘由?”
“因为万烛殿的主人不止神明,还有他的道侣。”祁王道:“建观之初,他的道侣曾言道,‘愿望得许,付诸真心,真心不纯,欲望当诛’,神明听之,践之。”
柳扶微呼吸一滞。
万烛殿的起源她知晓,这荒谬至极的祈愿……竟是源于飞花一句戏言?
“神明之力加持,王朝尘埃落定,但是……浊浊世间,帝王之家,何来永不褪色的真情?为了抵消皇朝子孙、子民受到反噬,愿望需要世世代代地许,代价需要不断地给……终究债台高筑,欠债重重。”
“……积重难返之日,天上出现了两个太阳,神庙曰‘白虹并出,乃为国祸’,除非紫微星降临,否则万民受劫,大渊王朝将不复存在。”
“六宫轮番被送上鉴心台,已无一真心人愿入殿祈愿,但父皇有一位愚蠢的儿子,为了当上太子,求他怀胎七月的妃子入万烛殿许愿,迎来了紫微星……”
“可惜啊,纵是紫微星的现世能解一时困境,若不能够开启天书,一切仍是徒劳……而召唤天书最重要的东西,就是脉望。”
“父皇苦求神庙未果,只得招揽六大仙门与国师府联手,共同寻找脉望。脉望之力可使人一日千里,这对于修仙者而言,诱惑极大。”
“直到一日得来一个消息,脉望的线索,原来就在仙门之中!”
柳扶微慢慢睁大了眼睛,她好像已经意识到他要说什么了。
“那是个很小的门派,远在莲花山,虽然在仙门百家里甚至排不上号,却有一个很好听的名字……”祁王盯着她的眼睛,饶有兴味,一字一顿,“逍遥门。”
“奈何,逍遥门的掌门人否认他持有脉望……也是啊,脉望之力可覆山河,可媲神明,纵然拥有,怎能承认?”
“于是,他们想到了一个办法——一个最简单的办法。”
“他们扮作牛鬼蛇神,绑架了莲花山的孩子。”
“一个男孩,一个女孩,男孩是哥哥,女孩是妹妹。”
天光半明半昧,安魂曲回荡在鬼门,有如天籁,祁王的声音宛如魔音,一下一下剜着她的心肺:
“那逍遥门何其无辜啊,他们哪知这本不该是他们要承受的命运,又怎能想到那个小女孩会是脉望之主呢?那个哥哥也是可怜人,明明该怨恨的是他,可他为了保护自己的妹妹,一个字也不敢吐露,明明忍辱负重这么多年,想要查明真相,想要报仇雪恨,在最终这一场生死赌局里,眼睁睁地看着她的妹妹又一次舍弃他,投入死敌的怀抱当中……被视作祸世的魔头转世被赶尽杀绝!!!哈哈哈哈哈,你说,这个故事有趣不有趣?”
亡灵与厉鬼在视线里起起伏伏,渗入鬼门的天光洒在它们身上,像佛祖拈花一笑,地狱的苦难与怨气皆成梦幻泡影——
它们正在被超度,无论是活灵、死灵,都在被殿下的仁所治愈。
柳扶微听不清笛声了,她张了张口,想让祁王闭嘴,说我不相信你。
可是祁王身上散发的灼热气浪更炙热了,他的躯壳皮肉翻起,露出狰狞恐怖的骨头——当掌灯人说出天机时,才会被反噬、被灼烧。
祁王仿佛忘了疼,他仍然在笑,原本独属于他的绝望,在这一瞬间终于得到了小小的纾解。
他血红的双目透着一股“要疯一起疯,要死一起死”的意味:“但是,你能够改变这一切。”
“鬼门坍塌,万千念影便会纳入万烛殿下的水阵中,你是妖王飞花,是唯一打破过水阵的人,只要你愿意,万千念影、灵力唾手可得,只要你打开天书,就能回到当年,你的母亲,你的哥哥,还有你那些逍遥门的亲人朋友,就都能够回到你的身边了……”
柳扶微全身发冷,牙齿打战,脚下便似陷空了般。
她以为自己不会问的,居然真的开口:“你刚刚才说,大渊的立国根本……”
“正是如此!!”祁王用他那肮脏的袍子下摆擦掉嘴边涌出的脓血,如只剩下五脏六腑的恶鬼,“君权神授,神殿一旦坍塌,一切依仗王朝者都会消亡,而你,你就会成为大渊朝的敌人,成为阿照的敌人,如天道那一句箴言,成为名副其实的祸世之主了——”
她感觉自己仿佛被囚在一座熊熊燃烧的火山口中,无力感兜头袭来,她下意识退后,想要躲离祁王,一转身,目光落在远处司照的背影上。
他没有听到祁王的话,仍在竭尽全力地安抚怨灵,不惜燃耗仁心。
数步之遥,举步即至,于她,前所未有的远。
祁王看穿了她的犹豫,痛快地笑出声,笑着笑着眼神逐渐悲伤了起来。
他是当朝皇子,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最痛苦无助的时候,都没有想过背叛王朝。
他动过恻隐之心,在得知司照被太子施刑拔除了灵根,恳求父皇救人,亲自背着人进入神庙。
他曾心怀期待,期待自己能够解救王朝之患,甚至能够除掉……连阿照都除不了的堕神。
然而,那些片刻的善良没有给他带来任何的好处,反而令他沦落成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
“无论是人是神,是妖……是魔……统统都一样……”他望着即将得到救赎的鬼界,不甘地伸出手,“凭什么说我……穷凶极恶,凭什么说我痴心妄想……”
凭什么,只有我下地狱。
火舌啃噬着他的灵魂,他想到还有话没说完:“你可知,赌局从未结束,神尊……”
啪嗒——
他没来得及说完话,身上响起一种无法用言语形容的诡异声响。
柳扶微险些被火光灼伤了眼。
等她放下挡脸的手臂时,鬼王的身体如同融化的沥青,落在泥泞里,化作一捧黑土,再也不见了踪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