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我唤你什么?”
殿下,好像从很早开始,就唤她微微了。
他看她神色,似有些无奈苦笑:“看来,皇叔说我把你强娶回家,也未必是虚言……”
“真的没……”
司照伸出手,展眉微笑:“那就,别把我弄丢了,微微。”
一声“微微”,戳中了她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她眼窝一热,情不自禁地接住他递来的手。
时间仿佛静止十指相扣的这一刻,直到一道光骤然盛起,又淡下。
殿下的仁心,一并藏在了缚仙索中,旋即,缚仙索乖乖地缠上她的腰。
柳扶微走出易地阵。
太阳在薄雾中慢悠悠地移动,属于阳间的空气扑面而来,抚过她脸庞上的泪珠。
从未有过任何时候,会比这一刻更想见到司照。
她想,也许她应该相信司照,待仔细求证,过后……再做抉择。
然而才踱出几步,她发现哪里不对——乌鸦成群结队地盘旋在上空,墨染天际。
一名身着道观冠服,手持玉柄拂尘的道士拦住了她的去路:“太孙妃,要去见谁?”
第146章
柳扶微循声四顾,只见池水粼粼,眼前景致颇是熟悉。
这……不正是骊山行宫中,萧贵妃逝去的华清池么?
她第一反应是否自己仍未走出鬼门,然而刺目的阳光告诉她,这是现世。
高台之下,池水倒行逆施,与鬼门接壤的结界若隐若现,等岸边的人踱近,她方始看清他们的道家羽衣,正是国师府的弟子。他们似乎正在捏决结阵,国师则道:“太孙妃莫要惊惶,国师府得知太孙妃为鬼主所掳,特来营救。”
晨雾被盘旋上空的火鸦穿得七零八落,黑色的羽翼遮天蔽日。柳扶微想起司照的话:火鸦是国师府用来鉴别脉望所在的。
她警惕地问:“太孙殿下呢?”
“鬼阵袭城,殿下尚在他处,烦请太孙妃同我们去一趟国师府,你自鬼门而出,若然被不祥之物附身,需及时清之方保无虞。”
言罢上前两步,越过树影,露出他的本貌。却不同寻常道士一派仙风道骨,国师身材魁梧,腰系繁缨,瞳仁被眼皮覆盖过半,仙气与戾气并重。
这是柳扶微第一次正视国师,她意识到,原来破庙里的那个雨夜一直印在她脑海深处——牛头马面、嵌金丝的靴面、拂尘、还有这一双标准的三白眼,当年因为极致的恐惧让她忘记的种种细节,此刻重叠在了一起。
祁王没有骗人,绑架她与左钰的主谋,当真是国师。
不知是否因在鬼门走过一遭,柳扶微在这种荒谬的境地下竟镇定得出奇,她道:“国师是想清除我身上的祟气,还是想夺取我身上其他什么东西?”
国师眸色骤冷:“太孙妃此言何意?”
“入鬼门,是太液池底,出鬼门,则是华清池……”柳扶微指了指脚下的阵眼,“国师大人不妨告诉我,祁王该是如何神通广大,才能够在你们眼皮子底下布满鬼阵的?”
“太孙妃慎言!”
柳扶微默默环顾四下,显而易见,这些人就是冲着她——或者说,是冲着脉望来的,而国师府的背后只有一个主人。
她深吸一口气,使自己冷笑的声音更大一点:“慎言?要维系这个水阵,需要无穷无尽的灵力,需要源源不断的献祭者,否则就要付出代价……鬼门之力固然危险,却也实用。祁王的确愚蠢……他以为他瞒天过海,执掌灯灯、入鬼门,殊不知这一切本就是你们默许的……”
国师脸色变了,他不想让众弟子听到更多,一声令下:“太孙妃从鬼门出来,神识已然错乱,务必速速带回国师府救治!”
一行人正待逼近,一道道水柱自池内喷涌而出,形成一道旋涡将他们阻隔在外,细看,竟是一条条水伥。
这下,不止是国师,柳扶微自己也愣了。但她很快会意:如今她的脉望聚攒了成千上万的代价,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她也算半个鬼主,鬼阵未尽阖,水伥自要“护主”。
这一幕落在其他人眼里,倒像是她能够驱策伥鬼了。
众人如临大敌,国师拂尘一掠,正待发难,这时,一个苍老的声音缓缓道:“国师,撤阵。”
国师府弟子闻言纷纷收剑,退出一条道来。能让他们如此毕恭毕敬者,普天之下只有圣人无疑。
圣人在内侍的搀扶下缓步而来,他身形佝偻,威严犹在,望向她时却是寿眉弯垂:“阿微,你想要的答案,朕可以给你。”又自临水的观景阁内坐下,“只是鬼阵若再不关,受难的还是百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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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人一言九鼎,她跨下高台时,国师府弟子以及内侍纷纷退下,只留国师一人立于亭外。
亭阁内的石桌上摆着一副现成的棋盘,圣人见她拘谨,不再邀约,居然自己同自己下起棋来。
他看上去疲态难掩,甚至可以称得上“慈眉善目”,可她步入凉亭时感到一股低压迫来,下意识将戴着脉望的手背到了身后。
“陛下不问……”她道:“祁王殿下他,如何了?”
圣人捻着一枚黑棋,缓声道:“他既已选择了这条路,结果如何,心中早该有数。”
此一句,便算是默认了柳扶微的猜测,足以令人遍体生寒。
她稳住吐息,尽量逼自己再冷静一些:“贵妃向神灯许愿、祁王为了救母将自己献祭给神灯,还有……太子将太子妃送入万烛殿,陛下你都是知情的,是么?”
圣人道:“有很多事,朕知道时,已然发生。”
“一桩事,也许是陛下不察,一桩桩、一件件莫非都是陛下不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