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不留神触到她的下巴,于是迅速收拢,他沉声问:“……为何?”
“为何不能抛下我?”他薄唇轻抿,喉头上下轻滚,语气不似素日含蓄,“你……不是已经选定了皇太孙?”
她怔了怔:“敢情我方才说了那么多,你一句也没听入耳么?自然是因为你是我的哥哥呀。”
几片凋谢的秋叶不知何时越过漏窗,渺无声息地落入无人察觉的墙角,左殊同的手不动声色地收回去,说不清为什么,这次的沉默比往常更深些许。
她不解其意,只当是自幼斗惯了嘴,自己殷切的态度反倒令他不习惯了,于是道:“如今他们认定我是祸世主,你是堕神转世,那我们岂非半斤八两?至于殿下……他身边也有那么多人,但你不一样……”
她迷惘时两手总会无意识地拽着衣袖裙摆,他看在眼中,无声地叹了口气:“从刚才开始,都是你在说,要否听我说几句?”
她忍着一瞬间涌上的古怪情绪,做出洗耳恭听状:“好。”
他低下头整顿了情绪,开口道:“一年前你被袖罗教所劫,我在调查傀儡案时被诱入鬼井,本当命绝当场,命悬一线时万鬼退散,我亦奇迹般地脱困。”
“自那之后,我脑海里常常涌现出许多不属于我的记忆……更奇怪的是,那些记忆当中,总有一个与你神似,却又全然不似的你。”
柳扶微呼吸稍稍一窒:他说的是飞花。
“起初,我只当是邪祟入体,但随着记忆越来越详尽,我意识到这些事乃是真实发生过的。
“我查神灯案多年,与堕神相关事,自要探源究底,探究越深,越惊觉于自身的巧合,譬如‘天煞孤星’命格。起初自是不敢置信,很快查遍典籍,前人说法所差无几——所谓‘转世之躯’,乃是仙人或是妖魔为横行凡尘,任意找来孤魂残魄装入自己的躯壳,放于茫茫人海之中,等到需要的时候灵归于肉,如此,便可神不知鬼不觉。”
“我几乎可以确认……我就是堕神风轻的转世之躯。”
“彼时你生死未明,我心存侥幸,告诉自己待将你平安带回长安,再向朝廷自首。只是,我在灵州开启天地熔炉阵那日见到了天象……与爹娘死的那日,几乎一致。”
“我察觉到逍遥门案与神灯有关,发现与朝廷也有着密不可分的关联……从那时起,我决定隐瞒‘转世躯壳’之事,暗中查证。”
柳扶微后知后觉地想起那时左殊同对司照隐隐的火药味:“你待殿下总是没有好的脸色,也是因为……”
他不否认:“我认为他贵为皇亲贵胄,掌管过大理寺,不可能一无所知。那时,我知晓你为脉望之主,断定他接近你乃是另有图谋……”
柳扶微:“那你为何不告诉我?”
“告诉你……也无非是让你徒增痛苦与危险,我不愿你卷入其中。”
左殊同低垂眼睑,“但我未曾想过,神灯死灰复燃,你被令焰纠缠,我尚不能助你脱困,自己却被堕神附了体。”
她霎时失神,想起那日令焰侵袭,是他第一个赶来,也是她误伤了他。
“虽被夺舍,我也得以看清了旁人看不到的真相。”
“风轻将自己的魂魄同业火融为一体,附着于千万信徒心中,数百年前,他就有了今日图谋;
“圣人供奉万烛殿、祁王入鬼门,此般种种皆是他的一步棋……”他顿了一下,道:“包括逍遥门,也包括你……们,还有我。”
柳扶微身躯微震:“什么叫都是他的棋子?风轻的图谋,不是为了复生……为飞花消除祸世的命格么?”
左殊同想说什么,但还是摇了摇头,只道:“远远不止。”
“他积蓄凡魄已久,控制的人更是不胜枚举,就算我丧命,也会再堕轮回成为他死灰复燃的器具。所以……我对自己说,无论付出任何代价,势必要将这副身躯夺过来。
“可惜,屡试屡败。”
“如不是你自戳心肺,毁了道契,我甚至无法站在你的面前。”他背脊微弯,冷汗肉眼可见地渗了出来,“纵然是现在,我还是无法将他的图谋、布局说出口。”
柳扶微明白了:是风轻的禁制。
“我方知……我的力量何其渺小,小到连生死都不能自行定夺。”他嘴角勾了勾,染上一抹自嘲,“就连这柄所向披靡的如鸿剑,也是别人让给我的,我……本无驾驭它的资格。”
左殊同握住剑柄的手一点点掐紧,眼神却像屈服于命运:“原本,你嫁给皇太孙至少能够安然无虞。可你却因为一场赌局,令皇太孙失了仁心,不得不为了他以身犯险独闯鬼门,更为了我与皇家为敌……阿微,从始至终,该说‘对不起’的人,是我。”
在柳扶微记忆中,左殊同总是骄傲的、不肯认输的模样。
她从来没有见过这样意志消沉、颓丧的他。
她第一次知道,原来坚强如左钰,也会有这样困顿的一面。
也许此刻,她应该笃定地肯定他。
但是,被前尘残魂占据而的恐惧、被今生世人否定存在的意义、竭尽全力仍无法告慰故魂、终此一生也无力抗争的命运……
这桩桩件件的事情是如何将一个人的寸寸傲骨砸碎,她怎能无法感同身受?
她知他身心俱疲,能如实道出真心已是破了天荒,只好先伸手抱了抱他,想将仅余的温度传递给他:“我做许多事也是为了自己,你千万……不必因为我而自责……”
他没躲开,忍不住贪了刹那间的温暖。
须臾,他抬手摸了摸她的头发:“那么,我也一样。”
她忽觉肩头一闷,身形倏地僵住,竟是背后给他贴了一张青黄的符纸。
他将她抱回床上。
这定身的符纸甚至让人让人发不出声来,他尽量忽略她狠狠瞪来的目光,道:“风轻所图非一朝一夕,我虽无力灭除他,但可尽力使他使他十数年难归人间,这段时日,你且静心避世疗养。”
“……”
“等此祸暂时告一段落,朝局稍稳,大势定下,你将脉望交予皇太孙……如若他心存芥蒂,你可毁去体内风轻的……情根,以证立场,我想他应能庇佑你周全。”
“……”
“只是你需谨记,袖罗教听命于你是因你手握脉望,但脉望绝非你能掌控……”他不知想到了什么,欲言又止,“切莫逞一时之能,也切莫以为自己能够力挽狂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