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灯再亮,也不属于我,留下来的再强,也不是阿微。”小颖的口吻一如既往地轻:“单一说过,萤烛微光,可照亮天地,我相信,阿微能活下去。”
四下的气场倏变,风轻的声线有了一丝起伏:“你错了。以弱胜强,是弱者的妄想,微光荏弱,藏于角落里,无人问津,而后风一吹,就灭了,像从未来过这个世间一样。”
他说完这句话,唇角微抬,做了个“呼”的动作。
小颖好像感知到了什么,低头看着自己的身体慢慢裂开,像被迅速风化的岩石,四肢和躯干一点一点被揉成一滩烂泥。
天像下起了血雨。
在不可思议的剧痛涌来之前,柳扶微感到自己的神魂被一股力量往外一拽,强行弹出了心域。
*
她感觉到自己坠入一个牢牢的怀抱当中,几乎是出于本能地攀住了那人,睁开眼,才发现抱着自己的人居然是“席芳”。
他全身肌肉紧绷着,箍得她肩膀生疼:“醒了?”
“你……”她下意识想推开些,忽闻破空声贴耳擦过,一道疾光朝他们射来,他带着她堪堪一避!腾挪跌宕间,她方始看清四下景象——之前踩在脚下的藻丝已钻出水面,聚拢于天,远远看去像一棵“千手千足”的巨大枯木精怪……不对,这分明就是一棵树,是小颖的心树!
此刻,心树幻化作梦魇魔魅,不少人被藻藤缠住挂在半空,鬼哭狼嚎声响彻耳畔。
柳扶微:“……是我把她惊醒了么?”
“不是。”他稍作一缓,道:“往那边看。”
顺着他的视线定睛一看,她发现有十数个戴着傩面之人正绕着“枯木”八方结阵与之对抗,光看这剑阵,移形、结栏、念诀、击杀,竟个个身手不凡、训练有素,俨然是有备而来。只是这藻丝断了又长,他们东劈西砍,尚不能正中要害。
柳扶微这下会意:没想到还有其他人也混了进来,看来就算她不闯进心域,今夜这一场厮杀也是无可避免了。
怀里的纸片人突突直跳,她道:“你先放我下来。”
他并不听她的:“藻丝沾者噬魂,现在下来……危险。”
“我知道她是谁了,她不是什么河妖……”柳扶微唯恐解释不清,索性将纸片人从怀里抽出来,“这一缕从鬼门带出来的魂魄就是她的……”
他仔细看了一眼她手中的纸片:“她是,把你从东宫带入鬼门的皮影人小颖?”
柳扶微懵了下:席芳怎知如此清楚?
“……是。”
他道:“她是灯妖。”
“我知道。她不想助纣为虐,她是被风轻剥魂才困在这里的,还有,我能来新安正是受了她的指引,所以我想,若是能将神魂拼回去,令她恢复意识……”
“她和令焰一样,被风轻炼化为傀儡,身体里必然藏着一缕属于风轻的神识。”
柳扶微心口一窒。
“席芳”的声音既低且哑:“三魂七魄聚拢,她若不愿,会彻底成魔,唤醒风轻。你可有把握,能将她度化?”
柳扶微嘴唇微张,心里有一瞬间的混乱。
她看着掌心躁动的纸片小人儿,脑海里刮过一幕幕剪影——
在鬼门时,小颖怯生生地说:“他们都说我难看,像被怪物咬得稀巴烂,已经有好久好久,没有人敢同我触碰了。”
在被国师府围攻时,她带领着未被渡化的死灵们,堪堪为她挡下雷潮。
还有那一句:“神灯再亮,也不属于我,留下来的再强,也不是阿微。”
柳扶微将宽额傩面摘下,道:“她不会伤害我,不想伤害任何人,我可以……度化她!”
他停顿须臾,道:“既然想清楚了,就做。”
五感好似恢复了一些,他低沉的声线令她心脏不自觉地一颤,像是被一根细线牵动。只是此刻已不容她细想了,她正待施为,才发现自己还被他横抱在半空,咳了一声:“你……先放我下来。”
握在腰间的手掌僵了僵,轻轻把她放下。待足尖再次触到礁石,柳扶微凝神屏息,令脉望之力灌注周身血脉,指尖滚烫的刹那,五感充盈起来,她在万千藻丝中捕捉到一道不同寻常的光芒,“我看到了!”
脉望倏然幻化作一只手,探手攥住那截枯腕!
掌心的小纸片人像是看到了走散了的自己,如活鱼一般游进枯藤树脉,这股力量大到不可思议,柳扶微亦被顺着拽入水中——
她在清幽水域中睁开眼,但见庞然妖躯寸寸坍缩,藻丝在关节处开出金黄色的花,缠绕在周身的怨气化作墨色丝线,正被光流寸寸熔断。
嶙峋鬼爪褪成少女细瘦的手,偌大的怪物化作一个小小的身着紫衣的身躯。
那个身躯的主人仰起头,傩面簌簌剥落,露出了一张圆圆乎乎的脸蛋——一张不起眼的、不算精致漂亮的脸,唯有一双睛,比洛水粼粼波光还要亮。
月自眸间流徙而过,小颖凝望而来,伸出手与柳扶微交握。
无数金芒从她的心口涌出,化作带露的麦穗,温柔地汇入脉望中。
柳扶微想说什么,根本发不出声,唯一可见小颖在看着她笑。
最后一粒光没入,水域的漩涡倾轧而来,冰流堵住口鼻,直待柳扶微再度睁开眼时,人已浮出水面。
离奇的影子城消失了,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新安镇。
众人如梦初醒,有人茫然四顾,有人如临大敌,等到他们开始交口扬声,才发觉那张灯结彩的神台上早已空无一人。
灯盏与红烛横七竖八地躺在深深浅浅的水摊上,黑夜中,唯一的光源来自淡渺的月。
柳扶微怔怔低头,脉望已变回了指环的模样,奇异的触感也在渐渐褪去。
怨气已散,小颖也已消失于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