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必,权当了却旧日因果。”沐锋面色沉静,声音听不出情绪,“宫中局势未明,我与舍妹需速归,告辞。”语罢缰绳一振,率众策马而去,蹄声渐远。
孙厚德调转马头,朗声道:“弟兄们!逆犯沈朝向北逃窜,随本官全力追击!”
众巡捕齐齐朝马车方向抱拳,“公子珍重!”
沈朝立于车辕,朝众人深深一揖:“诸君保重!”
孙厚德率部向北疾驰而去,扬尘蔽月,暂掩了此间形迹。
沈朝最后望一眼帝都方向,那巨兽般的城郭蛰伏于墨色里,吞没了太多血色与野心。
他眼底戾气翻涌——兰幽并未在萧凌身侧,恐已遭不测。而萧凌身上的每一道伤痕,他日必百倍奉还!
“公子,此处不宜久留。”小六低声催促。
“启程。”沈朝沉声令下,返身钻入车厢。
车内寂然无声,他的视线凝在那方素色药纱之上。其下掩盖的伤口灼痛了他的眼,更激起一阵刺骨寒意,令他后怕不已。
他小心翼翼地将萧凌身上的软衾又掖紧几分,随后以掌心轻轻包裹她微凉的手指。
前路晦暗未明,然掌心那一点微凉的依托,已是沈朝此刻全部的世界。
……
赵襄全闻报萧凌竟自宫中脱身,眉心倏地一蹙,旋即却又展颜笑开。大局已定,萧励登基在即,一个失了倚仗的长公主,又能翻起什么浪?
提剑闯入皇后宫中的萧励,终究迟了一步。
只见文锦玉与萧先生相对坐于案前,容色恬静,唇角犹含笑意,宛若生时——却早已气息断绝。
同日,京城内外忽起童谣巷议,直指太子弑父、国公弑君。更有太子非皇室血脉的流言悄然而起,如野火暗燃。
帝后同日暴亡,长公主下落不明,朝野为之震动。然国不可一日无君,翌日朝会,众臣皆议太子继位一事。
数名官员因童谣之事相顾疑惧,竟公然出列,以“未有传位诏书”为由,主张暂缓登基,待寻回萧凌再议。
赵襄全立于御阶之下,眼神骤冷,朝殿侧沐锋瞥去。
沐锋眼锋一厉,麾下黑龙卫瞬间暴起发难。刀光闪处,那些敢于质疑的官员已血溅丹墀,命丧当场。
与此同时,嬴肃调动五城兵马司,于京城展开严密搜捕,美其名曰“缉拿散布谣言之逆党”,实则大肆清理异己与世家对手。一时间,京城内外风声鹤唳,人人自危。
而远在边境的沈宇明,正陷入前所未有的危局。齐王萧铎、奉命南下的东境军,以及大渊军队三方合围,将他与朔方军困于死地。
萧铎当众取出那份由京中发出的“圣旨”,命南征军诸将反戈擒拿“逆王”。然而,回应他的却是南征军将士决然的抗命。他们拼死护着重伤的沈宇明及残余朔方军,杀出一条血路,最终退入大渊境内一处瘴气弥漫、杳无人迹的原始密林深处。
而后,南征军士兵纷纷丢下手中兵器,束手就擒。几名抗命将领铁链加身,被押解回京。他们已尽了对北庭王的袍泽之义,而今回归大乾军人的身份,坦然面对那注定血流成河的终局。
……
天光微熹,海风裹着咸湿之气掠过涟水坞荒废的码头,却驱不散那浓重得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自第一支冷箭自废弃船骸后射出,精准洞穿一名袁家水手咽喉那刻起,这场实力悬殊的屠杀便骤然降临。
那千余名身着粗布麻衣、配合默契的“精悍乡勇”,如潮水般涌来,袁轻如瞬间明了——沈朝的担忧成了现实,这些人是冲着沈彦而来。
她带来的两百余名袁家亲兵与水手皆是见过血的老手,沈彦身旁那十余商会护卫更是精锐。然而对方,足有千人。
“结阵!”她厉喝一声,将沈彦护在身后,“你说的护卫,何时能到?”
沈彦面色苍白,眼神却冷静得骇人,“需得两三日。”
袁轻如挥刀格开一支流矢,"那便守到他们来!"
厮杀自破晓持续至日暮。袁轻如率众冲杀,沈彦于阵中指挥,竟硬生生顶住了数倍之敌一波又一波的冲击。码头上、浅水中,尸骸遍地,鲜血将海水染成一片浑浊的暗红。对方亦付出了惨重代价,遗尸近百。
夜幕降临,攻势暂歇。双方如同疲惫的野兽,各自退开,喘息着舔舐伤口。
篝火旁,袁轻如撕下衣襟,草草包扎胳膊上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疼得倒抽冷气。沈彦递过水囊与金疮药。
袁轻如接过,故作轻松地扯了扯嘴角,“没想到出来验个货这般刺激?往后你还是老实在工坊待着为好。”
沈彦凝视着她染血的侧脸,声音低沉:“若无我,你不会陷此死地。”
“打住。”袁轻如仰头灌了口水,胡乱抹了抹嘴,“我可是收了重金的护卫。放心,定护你撑到援军赶来。”
沈彦未再言语,只默默替她系紧包扎的布带。指尖触碰到她温热的肌肤,两人目光倏然交汇。袁轻如迅速别开脸,耳根微微发热。
第二日,战斗愈发惨烈。袁家部下死伤枕藉,两百余人已折损大半,能站立者不足五十,且人人带伤。而那支千人队,也仅剩四百余众。
袁轻如身先士卒,一把长刀舞得密不透风,始终鏖战在前。身上又添了几道新伤,鲜血几乎将她染成一个血人。沈彦被她护在相对安全的角落,只能眼睁睁看着护卫接连倒下,看着袁轻如的身影在刀光剑影中不断踉跄,心如刀绞。
又一日在惨烈厮杀中流逝。夜色再次笼罩,残存的人们倚靠在一起,听着远处敌阵中隐约传来的调动声响,皆知最后的时刻即将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