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那……柳氏呢?”
景帝睁开眼,目光冷淡:“柳氏?就是那个让他神魂颠倒的女人?”
太监低头:“是。”
景帝想了想,嘴角浮起一丝残忍的笑意:“边关将士辛苦多年,赏他们了。”
太监愣了一下,旋即明白过来,连忙低头:“是,奴才这就去办。”
柳如烟从天牢里被拖出来时,已经瘦得不成人形。她不知道萧景琰已经死了,还在喊着要见殿下,要见陛下,要见任何人。没有人理她。她被塞进一辆破旧的马车,和另外几个犯了事的官员家眷一起,被押往北疆。
马车颠簸了整整一个月。
边关的风沙里,柳如烟麻木地蜷缩在破旧营帐的角落,早已分不清日夜。她不再喊叫,不再哭泣,只是偶尔在恍惚中喃喃自语:“青黛……青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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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如烟死的那天,是个难得的好天气。太阳悬在戈壁上方,照得黄沙泛着刺目的光。没有人记得她叫什么名字,只知道是京城送来的罪眷之一,编号丙柒叁。军医随手记了一笔:“丙柒叁,女,籍贯不详,年月不详,死于血崩。”然后让人拖出去埋了。
埋她的地方在营地外三里处的乱葬岗,没有棺木,没有墓碑,只有一张破席子裹着。挖坑的士兵骂骂咧咧,嫌这差事晦气。坑挖得很浅,草草掩了,风一吹就露出半截席角。第二天,连那半截席角也不见了——被野狗刨了出来,拖到不知什么地方去了。
而此刻,远在北朔国天阙城的蓝浅,正站在慕容衍的御书房里,面前摊着一份刚刚送到的密报。
慕容衍看完密报,沉默了很久,然后将那张纸放在烛火上,看着它慢慢烧成灰烬。他抬起头,看着蓝浅:“景国三皇子萧景琰,因谋反罪被斩首。其府中上下全部发卖,其正妃已和离,其侧妃柳氏被送往边关充为军妓。”
蓝浅淡淡开口:“陛下,景国经此一乱,朝中必然动荡。这正是北朔整顿边防、积蓄力量的好时机。”
慕容衍看着她,忽然问:“你就不为那个柳氏叹一声?”
蓝浅转过头,目光平静如水:“她选的路,她自己走。旁人叹不叹,又有什么要紧?”
慕容衍不再问了。他低下头,继续批阅奏折。蓝浅站在窗前,望着南方,许久没有动。
裴家老宅里,那株老海棠树落了一地的叶子,扫院的婆子刚扫完,风一吹,又是满地金黄。裴婉宁站在廊下,手里捧着一杯热茶,看着那株海棠,忽然想起什么,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
“姑娘,外头风大,进去吧。”翠屏拿了件披风出来,轻轻披在她肩上。
裴婉宁没有动,只是望着那株海棠,轻声道:“翠屏,你说,海棠花为什么偏偏要在春天开?”
翠屏一愣,不知如何回答。
裴婉宁自己答了:“因为它等不到秋天。秋天的海棠,只剩叶子了。”
翠屏似懂非懂,只觉得姑娘今日说话格外奇怪。
“翠屏,”裴婉宁忽然开口,“那个柳氏……后来如何了,你可曾听说?”
翠屏犹豫了一下,低声道:“听说是……到了边关没几个月,就没了。说是得了急病,也有人说是不堪受辱,自己寻了短见。具体如何,谁也不知道。”
裴婉宁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沉默了很久。
“姑娘?”翠屏小心翼翼地看着她。
裴婉宁回过神来,淡淡一笑:“没什么。只是觉得……她其实也是个可怜人。”
她想起第一次见柳如烟时的情景——那个女人跪在她面前,低眉顺眼地行礼,声音轻柔得像一阵风。那时候她以为,那只是一个温柔小意的侧妃,一个需要她包容的妹妹。后来她才知道,那温柔底下藏着多少算计,那恭顺底下藏着多少不甘。可如今,那些算计和不甘,都化作了边关的一捧黄土。
她恨过柳如烟吗?恨过。恨她夺走萧景琰的心,恨她在自己面前装模作样,恨她让裴家万劫不复。
可如今,萧景琰死了,柳如烟也死了,那些恨意忽然变得轻飘飘的,像秋天的落叶,风一吹就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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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丫鬟14
蓝浅在北朔国待了整整三年。
三年里,她很少出现在朝堂上,甚至很少出现在人前。她没有要官职,没有要封号,只在慕容衍的御书房旁边要了一间小小的厢房,每日在那里看书、写策论、替慕容衍梳理各地的奏报。朝中大臣只知道皇帝身边多了一个女幕僚,来历不明,却深受信任。有人不服,上折子弹劾,说女子干政,于礼不合。慕容衍看完折子,笑了笑,说了一句:“能干的就干,不能干的就别干。跟男女有什么关系?”那以后,再没有人提过这事。
慕容衍是个聪明人,也是个有耐心的人。他没有急着动手,而是一步一步地来。第一年,整顿内政。蓝浅替他拟了新政十三条,从吏治到民生,从盐铁到边防,条条切中要害。慕容衍一条一条地推,遇到阻力就缓一缓,缓不过去就绕一绕,绕不过去就硬推。他的手段比蓝浅想象的还要强硬,也比她想象的还要灵活。有一回,几个老臣联名上书反对新政,慕容衍没有发火,只是把他们叫来,心平气和地谈了一整天。谈完之后,三个老臣辞官了,两个老臣转而支持新政,还有一个,成了最坚定的拥护者。
蓝浅问他怎么做到的,慕容衍笑着说:“他们反对,不是因为新政不好,是因为新政动了他们的好处。我告诉他们,好处可以商量,但新政必须推。商量不通的,就换人。这天下,不缺想当官的人。”蓝浅点点头,心中暗暗赞叹。这个皇帝,比她想象的还要有魄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