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他忽然开口,“留下来吧。帮我把这天下,治理好。”
蓝浅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窗外,天边最后一抹夕阳沉了下去,暮色四合,万家灯火次第亮起。天阙城的夜晚,从来没有这么安静过,也从来没有这么明亮过。
很多年后,史官记录这一段历史时,用了八个字:“北朔一统,天下归心。”没有人知道蓝浅的名字,史书上没有她,野史上也没有她。她像一阵风,来过,吹散了阴霾,然后消失在茫茫史海之中。
但天阙城的老百姓记得她。那些年在药摊前看过病的人记得她,那些在茶肆里听过她文章的说书先生记得她,那些因为她写的策论而减免了赋税的农夫记得她。他们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只知道皇帝身边有一个“先生”,是个女的,心肠好,本事大。他们叫她“女先生”。
慕容衍登基第十年,天下大治。百姓安居乐业,路不拾遗,夜不闭户。这年秋天,慕容衍在宫中设宴,款待各国来使。宴席上,有使者问他:“陛下以一国之力并吞六合,靠的是什么?”
慕容衍端着酒杯,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放下酒杯,淡淡道:“靠的是一颗想让大家过好日子的心。还有一个人。”
使者追问:“什么人?”
慕容衍笑了笑,没有回答。他抬起头,望着远处那间亮着灯的小厢房,轻轻举了举杯。
厢房里,蓝浅正坐在灯下,翻着一本刚送来的地方志。她翻了几页,提笔批了几个字,又翻了几页,忽然停下来,望向窗外。远处的宴席上灯火辉煌,觥筹交错,欢声笑语随风飘来。她微微一笑,低下头,继续翻她的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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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浅在北朔国一待就是三十年。三十年里,她没有要过任何官职,没有接受过任何封赏,甚至连皇帝赐的宅子都退了回去。她一直住在御书房旁边那间小小的厢房里,一张书桌、一架书、一张床,简简单单,清清净净。慕容衍起初觉得过意不去,几次三番要给她换个大的,她都说不用。后来慕容衍不提了,只是每年让人把厢房修缮一遍,冬天多送些炭,夏天多送些冰。蓝浅也不推辞,收了,说一声“多谢陛下”,便再无多话。
朝中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早年那些反对她的老臣,有的告老还乡了,有的已经作古了。新上来的人听说过“女先生”的名号,却很少见过她本人。她极少出现在朝堂上,偶尔去一次,也是坐在帘子后面,安安静静地听,从头到尾不说一句话。只有慕容衍知道,她每次听完都会写一份策论给他,把朝堂上每个人说的话分析得透透彻彻,谁在说真话,谁在说假话,谁的话里有话,谁的话外有音,写得明明白白。
有一回,慕容衍忍不住问她:“先生明明什么都看得清楚,为什么不当面说?”蓝浅笑了笑,说:“陛下,我是女人。女人坐在帘子后面说话,他们听得进去;坐在朝堂上说话,他们只听得出我是女人。”慕容衍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是朕无能。”蓝浅摇头:“不是陛下无能,是这世道本该慢慢来。等天下太平久了,读书的人多了,女人能读书、能做官、能光明正大地站在朝堂上,那才是真的好。现在急不得。”
慕容衍没有再说什么,但那天之后,他下了一道旨意:北朔国女子可以读书,可以参加科举。旨意下的时候,朝中炸了锅。大臣们跪了一地,说什么“牝鸡司晨”“有违祖制”“乱了纲常”。慕容衍坐在龙椅上,等他们说完,慢悠悠地开口:“朕的天下,朕说了算。你们要是不服,可以辞官回家,让你们的女儿、孙女来考。考上了,朕一样用。”那天,有三个大臣当场辞官。慕容衍准了,连挽留的话都没说一句。从此以后,再没有人敢反对。
蓝浅知道这件事时,正在厢房里看书。翠屏兴冲冲地跑进来告诉她,她放下书,沉默了很久。然后她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望着远处那片湛蓝的天空,轻轻地说了一句:“他果然是个好皇帝。”翠屏不懂,问她什么意思。蓝浅没有回答,只是笑了笑。
日子一天天过去,蓝浅的头发渐渐白了,脸上的皱纹也多了起来。她不再不再写策论了,只是每日在厢房里看书、写字、浇花。偶尔有年轻官员来请教问题,她也会说几句,但从不长篇大论,点到即止。那些年轻官员回去后,有的恍然大悟,有的半懂不懂,有的回去琢磨了好几天才明白过来。
蓝浅四十岁那年,麻烦找上门来了。
北朔国有一批老儒,自诩清流,隐居山林,号称“草堂先生”。这些人学问是有的,但迂腐也是真的迂腐。他们看不上慕容衍的新政,觉得他“乱来”,但也知道拗不过他,只能躲在草堂里发发牢骚。不知怎的,他们忽然把主意打到了蓝浅头上。起因是草堂里有个姓周的先生,家中有一幼子,年方二十,尚未婚配。周先生不知从哪里听说蓝浅至今未嫁,便动了心思,想着若是能把儿子和蓝浅凑成一对,既能攀上皇帝的关系,又能给自己脸上贴金——娶了“女先生”,那是何等的风光。
周先生联合了几个草堂的同僚,联名写了一封信,托人送到宫里。信写得很客气,说什么“先生才德兼备,举世无双,犬子虽不才,然仰慕已久,愿执子之手,共度余生”之类的话。蓝浅看完信,笑了。翠屏气得脸都红了:“这些人好不要脸!姑娘替天下操心了三十年,他们躲在草堂里说风凉话,如今倒想来摘果子了!”蓝浅把信折好,放在桌上,淡淡道:“不必生气。他们不过是觉得我老了,该找个人嫁了,好让他们的儿子沾光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