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张开了嘴,吞噬的过程安静又迅,水面一晃。
诺顿感觉到了一阵短促而强烈的震荡,周围的玻璃幕墙在震动中次第碎裂。
沉默了大约两秒钟,埃吉尔的流体躯干开始膨胀。
二十米,五十米,一百米,楼顶的积水被这股压力推开,诺顿脚下的地面在轰鸣声中颤动。
埃吉尔龙核上之前的裂纹正在消失,不仅仅是填补,更是龙核本身在蜕变。
像一粒种子在压缩了数千年之后终于找到了足够的养分,在几秒钟内走完了它应走的全部历程。
蓝绿色的光球变成了纯蓝色,亮度提升了数倍又数倍,在百米深的洪水里亮起来。
把整片水域照得像是一片内光的海洋,像一颗小型核能太阳在水底点燃。
埃吉尔的形态开始改变,混沌的流体在失去混沌的同时,没有变成别的什么流体。
它变成了固态的躯体,长出了鳞片,变成了一条在任何意义上都无可争辩的真正的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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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黑色的鳞片从下往上覆盖了整个躯干,在北京的暖阳下散着冷荧光,蓝得黑,黑得蓝,像一面泼了墨的海图。
龙翼展开,翼展两百余米,在舒展开来时带起的风压把诺顿所站楼顶剩余的混凝土围墙悉数掀飞。
龙从水雾中浮现,它的左眼是深渊漩涡,右眼是透明的。
那是澜的眼睛,清澈,透明,像一块无瑕的深海冰晶。
诺顿看着那只右眼,沉默了大约一秒钟。
他不是没有见过双生子合体的龙,在极其遥远的过去,在龙族还处于全盛时代的时候,他见过不止一对。
但他从来没有见过这种形式的合体,这不是两个力量的简单叠加,这是两种截然相反的特质在一个躯体内完成了互补。
一个只有本能没有智慧,一个只有智慧没有体魄,合二为一之后,两者的缺陷同时消失了。
完全体的海洋与水之王。
诺顿把暴怒插在了脚边残存的一截混凝土里,刀尖没入混凝土,那截混凝土在接触到还有余温的刀身时炸出一道细裂纹。
诺顿弯腰,开始解花衬衫的第一颗纽扣,指尖触到纽扣的时候,那头百米巨龙抬起了龙。
两只不同的眼睛同时看向他,左眼幽蓝,右眼透明。
悲痛和憎恨,在一个脑颅里并排安放,彼此不干涉,彼此不融合,就像是同一张脸上的两种表情。
然后它开口唱起了歌,严格来说不能称为歌。
人类语言系统里的歌有曲调、有节拍、有语义,但这东西没有。
它只有振动,是龙的声带在全功率运转下产生的,覆盖了从次声波到声波的全频段的振动。
对人类而言那部分能听到的频率会构成一组听起来低沉绵长的、带着回响的音调,但那只是这歌的表皮,真正的内容在那些人类耳朵感知不到的部分。
那是龙语,那是数千年前龙族用来悼亡的哀歌。
诺顿把花衬衫解开了第二颗纽扣,停了一下。
他突然现自己听不太懂,四大君主之间在极其遥远的时代曾经有过共同的语言,那比任何现存的人类语言都更古老。
他已经有几千年没有听过了,大部分内容他已经记不全了,在他沉睡和茧化的漫长岁月里,语言比其他任何记忆消失得都更快。
但他听懂了一个词。
是弟弟,也是妹妹,在那门古老的语言里两个词是同一个词,是“携手同行的那一个”。
诺顿停下来看着那头百米巨龙,停了大约五秒钟。
然后他重新解开了第三颗纽扣,洪水在歌声中开始上涨。
三环立交桥彻底没入了水下,只有桥面隔离带的顶端还露出一截,在激流里颤抖,像一根将断未断的芦苇。
更远处,国贸大厦的灯光在水面以上还剩下不到三分之二,十五楼以下全部没入。
诺顿把最后一颗纽扣解开了,花衬衫从他的肩膀滑下来,他抬手搭在了暴怒的刀柄上。
他把感知拓展出去,顺着水流的走向往外延伸,穿过北京的地下管网,穿过永定河的河道,穿过海河,穿越华北平原,一直延伸到渤海。
“灭世。”他低声说,声音被暴雨盖住,没有人听见。
他在感知到了正在生的事实:海水在疯狂倒灌,渤海的海水正在溯着河道向内陆涌来,方向是向西且逆着地势的,违反了一切的物理规律。
埃吉尔正在以完整的权柄驱动整片大海,让海洋来找它的主人。
诺顿站在暴雨里,赤脚踩在已经被洪水淹到脚踝的天台上,上半身只着一件白色背心,暴雨把背心浇透贴在身上。
他想起了数千年前那场大洪水,那时候弟弟还没有沉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