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当林婉秋看到宋枝苒的时候,心里只想着这是自己那错过了十几年的孩子。
十多年了……
她不知道她喜欢吃什么,不知道她怕什么,不知道她晚上会不会踢被子。她只想弥补,只想把她错过的那些年都补回来。她承认自己冷落了沈知意和沈舒然,承认自己把目光都放在了枝苒身上。
她甚至在她们离开沈家的时候,有一丝松了口气——没有人再会欺负枝苒了,只要她们在家,枝苒经常受伤,不是手破了,就是脚崴了,那些伤口不大,但一个接一个,像是没完没了。她在心里对自己说,也许分开对大家都好。
就算她现现在的枝苒与自己想象中枝苒长大后的样子有些出入。
但枝苒站在她面前的时候,她心里知道,这就是她走丢的那个孩子。
“毕竟枝苒是我的亲生孩子啊……”她喃喃自语。她说完,自己也愣了一下,像是那句话说出口之后,才意识到那句话的分量。
亲生孩子?
沈知意忽然觉得她有点可悲。
不是那种“我同情你”的可悲,是一种“你不知道你错过了什么”的可悲,是一种“你捧着的东西是假的而你以为它是真的”的可悲。
宋枝苒不是沈枝苒,这件事她永远都不可能知道,就像她永远不可能知道沈知意和沈舒然也不是原来的那两个人了。
沈枝苒的身体里换了一个人,就像她们换进了真正的沈知意和沈舒然身体里。都是同样的“换”,只是她永远都不会知道。
她以为自己找到的是失而复得的珍宝,其实找到的只是一副一模一样的壳子,里面的光是不一样的颜色。
“确实。”
“我们不是您的亲生孩子。”沈知意轻哼一声,那声轻哼带着一点苦涩,像是在笑这个荒谬的局面。
她说完这句话,像是把所有能说的话都说尽了,穿过林婉秋,直接走了。
她的步子不快,也不慢。
她走过林婉秋身侧的时候,校服的衣角轻轻拂过林婉秋的手臂,什么也没有带走,什么也没有留下。
“知意!”林婉秋见她要走,才意识到自己说错了嘴。她的脑子像是被人拨了一下,那些话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她不觉得有什么,但说出来了,她才现它们是错的,是被不该被说出来的。
她慌乱地伸出手,想要抓住她的手腕,指尖扑空了,只碰到了她的校服裙角。
沈知意停了一下。
她的背对着林婉秋,站在门口。
侧窗的阳光斜斜洒落,为她周身镀上了一层朦胧的金边。
她的肩膀,几不可察地微微耸动着:“妈妈,我……不知道该想些什么。”
她的声音轻得像一阵风,说不清道不明:“但我想,我应该谢谢您。”
那声“谢谢”,听不出丝毫的讽刺,没有半分怨怼,更无一句“你在背后做了什么”的诘问。
她没有回头。
阳光将她的影子拉得极长,在地板上徐徐铺展,又一截截、无声无息地淡去,终至不见。
林婉秋僵在原地,手还悬在半空,保持着一个徒劳的、想要挽留的姿态。
指尖抑制不住地轻颤,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迟滞的泪水终于决堤,顺着苍白的脸颊滚落,一滴滴,砸在手背上。她翕动着嘴唇,想唤出那个名字,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不出半点声音。
林婉秋的脑海里,像被投入了一颗巨石的深潭,只剩下“她说谢谢我”这五个字在疯狂搅动、回响,每一次回荡都带着尖锐的刺痛,仿佛要将她的意识撕裂。
谢谢?
“不应该是这样的……”她的声音轻得像风中残烛,随时会熄灭。
眼前似乎还晃动着她们曾经笑靥如花的模样,那些亲密无间的时光,此刻却像褪色的旧照片,模糊而讽刺。
“我们不该这样的。”
她的双手无意识地攥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带来一丝微弱的痛感,却远不及心口那翻江倒海的钝痛万分之一。
她想抓住什么,却只抓到一片冰冷的空气。
“为什么会这样?”她一遍遍地问自己,问这空荡的房间。
林婉秋真的不知道,事情怎么会走到这一步。
那些曾经共享的秘密、深夜里的促膝长谈、失意时相互依偎的温暖……画面还历历在目,仿佛就在昨天。
她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和她们走到如此地步,还是毫无预料的。
宋枝苒从厕所出来,脸上还带着笑意,像是碰上了什么令人开心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