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等沈泾阳回答,他又道:“招亲细则上,红字黑字写得清清楚楚,尹府是招赘婿,陛下既已下旨赐婚,我等自当遵循。”尹厚蒙停顿片刻,盯着沈泾阳,话锋一转,手指着沈倦,继续说道:“但尹家绝不允许平起平坐,他只能有清儿一个妻子。”
沈泾阳一怔,想起之前有意让柴羡嫁入沈家,和尹妤清平起平坐,顿时心虚不已,忙回:“自然,那是自然,与柴家的婚约也仅是在商讨阶段,还未盖棺定论。只是赘婿一事,是否再仔细商讨,我沈家人丁单薄,传出去不好听。”
尹厚蒙冷笑一声,反问:“沈大人想必知道诚信二字如何写吧?”
沈泾阳吃瘪,未展的眉头又紧了几分,心有怨气,然而话到了嘴边,说的却是:“当真没有商量的余地?”
尹厚蒙摇头,没想到有朝一日能叫沈泾阳吃瘪,心里顿时舒坦许多,“全京都的老百姓都看见了,如何掩人耳目,我们又如何在朝中立足,当百官表率。”
沈泾阳嘴角勉强挤出的弧度一下子垮了下来,颤声道:“尹大人。”
尹厚蒙并不买他账,望了望逐渐退却的人群,还不忘恶心沈泾阳一番,他道:“府中还有诸多事宜需要善后,招亲既已尘埃落定,他日我定亲自登门拜访,商量成亲适宜,眼下诸事繁杂,实在脱不开身陪沈大人话家常,尹某先行一步。”
商量婚事自古以来皆是男方携媒婆上门商谈,而尹厚蒙却反其道而行之,又一次强调沈倦赘婿是既定事实,没有商量的余地,更不可能更改。沈泾阳接连受气,脸色十分难看,又无计可施,只好作罢。
他压着嗓子,冲沈倦道:“逆子!还不速跟我回府。”
临走时,沈倦依依不舍,问尹妤清:“那我明日能来找你吗?”
沈泾阳一把拉过沈倦,呵斥道:“见什么见。办仪式之前,都不能见。”
尹妤清跟在尹厚蒙身后,怀里抱着圣旨,忽闻尹厚蒙道:“清儿,可是满意了?”
尹妤清闷声叫了声:“阿父。”顿时心生愧意,想到自己这几日所作所为,确实伤了老父亲的心,一时间羞愧不已,不知如何开口。
“罢了,你开心就好,沈倦能挨过三场武比,着实叫我刮目相看,我也想通了,日子是你们两个在过,我终究不能护着你一辈子,今日一见,他应是靠得住的。”
“阿父若是担忧术士所言,我与沈倦再续前缘,也算是二婚,倒也映衬了他的话。”
尹厚蒙闻言,停下脚步,转身对着尹妤清,点了点头,笑着说:“阿父也是这么想的,天意如此,又岂是我等可违背的,你看,兜兜转转你和沈倦还是在一起了。”他叹了口气,转回身子正欲抬脚走,忽然想起什么,侧身伸手,道:“清儿,来,把圣旨给我看看。”
“哈哈哈哈哈——”尹厚蒙看着圣旨失声大笑,“陛下果真使得一手好计谋啊。”说完圣旨递还给尹妤清,径直朝院中走去。
尹妤清愣住,直到她摊开圣旨,看到上面的内容,才恍然大悟。
比试于未时四刻开始,直到不久前才比出第一名,而纸上字迹干透程度一致,可以排除不是事先拟好,将人名处空缺出来,得知结果后补上,而是早早备好,就等着沈倦胜出。
她不禁想,要是沈倦未能在比试中胜出,圣旨是不是不会如期而至,如果没有圣旨,那她和沈倦又该何去何从。沈倦是不是又要像去年一样,被迫娶一个女子为妻,会不会又和那人日久生情,毕竟她和沈倦是这么过来的。
她越想越心慌,心里难受极了,身子忽然卸了力道,软弱无力,屈膝蹲下,头埋进膝盖里,眼泪止不住往外流,好似设想真真切切发生过一般。
但她转念一想,十分笃定沈倦不会,她性子虽闷,很能忍耐,但却不会轻易妥协,按照对她的理解,只怕会不惜一切代价,争个鱼死网破,比如当即拆穿自己的女子身份,以此搅黄婚事,想到这里她的心揪得生疼,不由得打了个寒颤,连呼吸都觉得痛,明明只是设想,却还是忍不住担心。
悲痛过后,心绪终于有所好转,她想,好在目前一切顺利,但所忧之事还未解决,沈倦不知有没有明白她在意的点,得想找个时间打探一下才是。
*
繁贵富丽的马车默默行驶在青石板路上,积雪在车轱辘碾压下发出“呀吱”的声音,只是声音很小,片刻便隐匿消失在吵闹的街巷中,不少人认出这是司马府的马车,在背后指指点点,言语并不好听。而车内两人对坐,陷入一片死寂。
车外不时传来的议论声,惹得沈泾阳如坐针毡,十分不快,罪魁祸首就坐在眼前,他越看越气,终是没忍住,一开口便骂道:“逆子,你听听外面说的,这婚还没成呢,已经生出这么多闲言碎语来,成了我们沈家定要被成千上万唾沫淹死,永远抬不起头来。”
沈倦叹气,无奈问道:“阿父,旁人的闲言碎语当真如此重要吗?”问完不禁自嘲,显而易见的答案,又何必自讨没趣。
沈泾阳被问得哑口无言,许久才呵斥道:“你,你还敢狡辩。”
“若是阿父当真如此介意,我与沈家断绝关系也无不可。就让那些污言秽语砸向我,我不在乎这些碰不见摸不着的污言秽语。”
“休得胡言。”沈泾阳一听沈倦要和他做切割,眼神坚定得不像说笑,竟有些后怕,又想到沈毅身份不明,沈倦又自甘堕落,思绪万千,头痛欲裂,索性合上眼,手来回按压太阳穴。
比试后,接连三日,沈倦都没等来尹厚蒙登门拜访,她每日三点一线,往返于进宫、衙署、沈府,见不到尹妤清,相思之情日益加重。
第115章女子为官
这日,天高气清,艳阳悬空,地上积雪未融,太极殿大殿门口,陆续走入三三两两上朝的大臣。
时辰已至,群臣等候许久,未见盛宗摆驾出席,议论之际,昌平缓缓从高台左侧出现,身后跟着两名宦官,正抬着桌椅往高台上放,桌子就摆在盛宗龙椅旁,摆好后,昌平落座。
原是盛宗抱恙并未能亲临早朝,昌平临危受命,首次以皇储身份受命监国,代理政事。初始朝臣私下小声议论,并不服气,当昌平一一将累计半月有余的周折批阅做出处置,让陈吉当众宣读后,闲言逐渐褪去。
《山河锦绣图》所藏匿的宝藏地址,经秦罗敷不懈努力已彻底解开,黑甲禁卫在两日前奉命离京前往藏宝地,昌平见威望建立,趁热打铁,欲要借此机会笼络人心,她面露笑意,道:“本宫近日才得知诸卿俸禄五年来竟不曾变过。”
众臣一听俸禄顿时紧张起来,各个面面相觑,不理解昌平所言何意。有人心虚,想到先前宣光殿上王冲谋逆一事,误以为昌平要清算旧账,以目请示沈泾阳和尹厚蒙,话到嘴边,便闻昌平道:“大司马,尹中书,对此事有何看法?”
话虽问的两人,昌平却只盯着沈泾阳看,沈泾阳不仅是百官之首,还是未来女帝之师,她这么做,既显得她尊师又能以沈泾阳之嘴服众。
“回殿下,若臣没记错,五年前一斤牛肉二十钱,而现在竟要二十五钱。”沈泾阳也没摸准昌平话里的意思,通常这么问,无非是要节俭开支,怕是减俸征兆,又想到殿中还有不少曾动了易主心思的大臣,也认为昌平要借此机会清算,他没有十足的把握,只能借牛肉暗喻物价飞涨,凌磨两可的回复对两边都有交代,不至于得罪人。
昌平点了点头,神色平和,道:“逆贼王冲一党所贪巨额家产,于昨日清点完毕,现已充入国库,如今又寻得宝藏,国库尚且充盈。”顿了顿,又道:“本宫与父皇商议后,决定为诸卿及各地官吏增俸三成,不日拟旨下发。”
增俸三成!乍一听到这话,群臣惊得目瞪着眼,嘴微张,呆愣许久身不动,心里暗问:这是真的吗?片刻眉开眼笑,皆跪地扣头道:“臣等谢太子殿下——”
昌平扫了一眼殿中喜笑颜开的群臣,眉心微微地蹙起,担忧道:“今年各地秋收产量减半,百姓缴完税赋,手上已无多少存粮过日,年关将至恐过不好年,等到了来年春季,又要借粮播种,万一光景不好,影响夏收,百姓难也。”
一臣子附和:“是啊,俗话说,雷打秋,冬半收。入秋以来,打了几次秋雷,各地收成均受到影响,殿下关心百姓疾苦,实乃国家之幸,百姓之福。”
昌平接着那人话尾说:“因此,本宫也向父皇禀明其中利害关系,决定已收税赋减半退还百姓,并减免三岁租,来年春耕种子则由朝廷统一采购派发,务必确保百姓过个安生年,来年春耕顺利。”
北梁自建朝来,吸取后赵前车之鉴,奉行薄禄政策,薄禄只能维持臣子最基本的生活保障,绝大多数臣子并不靠俸禄为生。若要过得舒坦,还需另谋出路,如利用职务之便,另谋钱财。俸禄虽多年未增,但有额外灰色收入,手中还有分封的良田数倾,日子过得比寻常百姓家好不少。
又是增俸,又是减免税赋,接连两个利好消息,一下子让群臣雀跃不已,昌平见众臣卸下防备之心,沉浸在喜悦中,遂将心中所谋多年的夙愿道出:“父皇身体抱恙,今后由本宫监国,王冲谋逆一事,尹妤清、秦罗敷、姜云三人倾力相助,实乃功臣,可见巾帼不让须眉,本宫身边也需要些帮衬之人。”
自认为听出昌平话外之意,吏部尚书忙出列,禀道:“殿下所言极是,吏部会尽早拟出一份名单,交由殿下筛选。”
“秦罗敷已由父皇任命为出使西域的使臣,算是开了女子为官的先例。”昌平笑了笑,话语忽然一转,道:“明年科举,便让北梁的女子们也参加。吏部先起草一份细则,再来和本宫商议,年末昭告天下。本宫希望北梁是个容纳万物的国家,不论男女,不论世族寒门,在北梁皆能凭借才学大展宏图。”
此言一出,群臣哗然,除了沈泾阳和尹厚蒙闭口不言,静观其变,其余人齐声谏道:“还请殿下三思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