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住口!”
汝阳王一声大喝,一步跨至轮椅前,右掌高高扬起。他面部肌肉扭曲,全然失了一位执掌大权的封王气度。
王保保不闪不避,只静静仰面看着他。
因久病而清瘦的脸颊,在窗光里半明半暗,那双肖似其母的眸子里,映着他父亲震怒的面容。
那一巴掌终究没有落下。
汝阳王的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猛地一甩袍袖,背过身去。
“你……出去。”
“是,儿臣告退。”
王保保眼中的光黯淡了下去。他不再说话,双手搭上轮椅木轮。轮子碾过地板,发出“咕辘咕辘”的声音,缓缓向门口驶去。
将至门口时,汝阳王的声音自背后传来。
“今日这些……到此为止。旧事不必重提,你也不要再查了。”
王保保没有回头,也没有应答。
……
想到此处,王保保的胸口一阵翻涌,猛地咳嗽起来,咳得弓起了背,苍白的脸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一旁立着的侍从立马上前,将手帕递至主人身前,半搀着他轻轻拍抚。
庭中积雪厚了几许。
王保保渐渐地不咳了,侍从端来温水,正要掩上长窗,却被人抬手止住。
他的目光穿过窗台,只见回廊那头,一个裹着大红猩猩毡斗篷的身影正轻快地蹦哒过来。斗篷上沾着不少雪沫子,恰似一只赤蝶,在一片白茫茫中格外鲜亮显眼。
敏敏特穆尔回府了。每次她回来,第一件事情便是看望兄长。不多时,房门便吱呀一声被推了开来。
“哥哥,我回来了!”
赵敏反手将斗篷一甩,被侍从接住。侍从动作熟练,一看便是经常这么做。
“这鬼天气,我的骨头都要冻掉渣了!”赵敏鼻尖冻得通红,眸子却亮晶晶的。
王保保一个眼神,就有侍从将一只炭盆挪到赵敏跟前。赵敏连忙凑了上去。
王保保瞧见她怀里鼓鼓囊囊,似揣着什么东西。赵敏察觉到他的目光,这才“呀”了一声,从怀中掏出一只皮质水囊来。水囊样式寻常,囊口塞得紧紧的。
“又去了宜昕堂?”王保保温声道,“若我没记错,这月里你跑了不下二十趟罢?人家方姑娘……怕是要烦你了。”
赵敏正拧水囊塞子,闻言抬头瞪他一眼,“汀姐姐才不烦我!”
“我哪回空手去了?不是新奇顽意便是真金白银。她的饮子店开门迎客,哪有嫌客人来得太勤快的道理?”
赵敏说着走到他跟前,将水囊递过,“喏,这是给你带的。汀姐姐说,曾大夫惦记你的身子,让周姑娘熬了杏仁茶,糖减了大半,教我务必趁热捎回来。”
水囊递到手中,犹带余温,王保保的唇角微微勾起。他抬眼,见妹妹艳丽依旧的面容,忽然眨了眨眸子道。
“方姑娘不嫌你,也非是好事。”
“哥哥想着,我们敏敏这个月糖水不断,仔细新裁的骑射衣裳,回头穿不下了。”
赵敏顿时气恼,细眉倒竖,“哥!你取笑我!”
“呵,呵呵……”王保保半抬着手,这对他来说,算得上是大笑了。
过了一会儿,他见自个儿妹妹侧着脸,嘴唇撅得老高,这才放软了声音道,“是哥哥不好。我们敏敏每日要练武的,运动颇多消耗大,便是天天饮蜜水也轻盈得很。哥哥胡说八道,敏敏大人大量,饶了小的这回罢?”
赵敏这才转过头,下巴一扬,“我才不要轻盈呢,那般没力气,弱得很。”
“哥哥你才是!补物吃了不少,半点肉不长,还是芦柴一根。”
王保保一下子哑了火。那是他不想长肉吗。
兄妹二人又顽笑了会儿,炭火将两人面颊都烘得微红。王保保饮尽最后一口杏仁茶,将水囊搁在桌上,忽然道,“你这些日子常去,可曾想过什么别的法子?”
赵敏道,“什么法子?”
“譬如……”王保保将目光投向窗外,“邀她出来顽。总是你上门去,人家虽不说什么,到底是在做生意,难免拘束。”
赵敏一怔。这念头她确不曾有过。王保保见状,伸手揉了揉她发顶。
“这些日子雪正好,西湖湖心亭是个绝佳的赏雪处。江南的文人雅士,冬日里最爱这般风雅事。方姑娘是中原人,想来也不会厌烦。备些暖酒、几样细致点心,以赏雪为由小聚,岂不比饮子店里自在?”
“曾大夫为我看诊,算是于我有恩,便将他们三人一块儿请了,也不怕方姑娘推拒不来,你看如何?”
赵敏眼睛渐渐亮了。哥哥这话说得在理,且周全。既合了礼数,又有意趣,确实是好办法。
“哥,你真聪明!”她拍掌笑道。
“那我明日便去宜昕堂!”
王保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