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风卷着海棠花瓣掠过窗棂,将廊下晾晒的丝线吹得簌簌作响。姜瑶握着刚浸过井水的铜镇纸,指尖的凉意恰好压下心底那点因晨间算术课连获褒奖而升起的微热。女学的课表每月一换,这月新增的刺绣课恰排在巳时末,正是日头渐烈的时候,窗内三十余张绣绷排得齐整,空气中弥漫着桑蚕丝线特有的清浅光泽。
负责授课的李嬷嬷已年过五旬,鬓边银丝用一支青玉簪绾着,左手无名指上套着枚磨得亮的银顶针——那是宫中尚服局的旧制,据说当年她为皇后绣过龙袍十二章纹,如今虽退居女学,眼神依旧锐利如鹰。此刻她正站在讲堂中央,将一幅装裱好的“百鸟朝凤”图悬在紫檀木架上,金线绣就的凤凰栖于梧桐之巅,尾羽垂落处缀着细小的珍珠,在窗光下流转着富贵逼人的光晕。
“皇家女学的绣品,讲究‘形神兼备,气象万千’。”李嬷嬷的声音不高,却带着穿透性的威严,目光扫过底下垂而立的女孩子们,“这幅是前明绣圣的遗作,你们且细看——凤目需含威仪,雀羽要显灵动,便是一片梧桐叶,叶脉的走向也要合着节气。”
姜瑶的视线落在图中最不起眼的角落:一只灰雀缩在岩石后,羽翼用的是最普通的石青线,却通过针脚的疏密叠出了风吹过时的颤动。她想起幼时在冷院,刘妈用拆下来的旧衣线给她绣虎头鞋,针脚歪歪扭扭,却总说“线再旧,用心了就暖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那是刘妈临行前缝补过的地方,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出痕迹。
“本月课业,便以此为范,每人绣一幅‘百鸟朝凤’。”李嬷嬷取下绣图,换上素白的绢布,“三日后交上来,我会亲自点评。”
话音刚落,底下便起了细碎的议论声。镇国公府的林薇悄悄往姜瑶身边凑了凑,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我家里的绣娘说,这凤凰的尾羽要用到‘盘金绣’,咱们这些初学者哪绣得好?”她指尖绞着自己的绣绷系带,那是块半旧的湖蓝色锦缎,边角已有些磨损——镇国公府分支众多,她的月例本就微薄,想来是舍不得买新的。
姜瑶还没来得及回话,就听右侧传来一声娇俏的嗤笑:“绣不好?那是你们没见过好东西。”姜柔不知何时转到了她们身侧,身上穿的藕荷色罗裙绣着缠枝莲纹样,针脚细密得如同织就,一看便知是府中顶尖绣娘的手笔。她瞥了眼林薇的旧绣绷,嘴角撇得更厉害,“我娘说,女子无才便是德,但若连针黹都拿不出手,将来如何管家理事?”
这话明着是说林薇,实则是冲着姜瑶来的。自从中秋诗会姜瑶拔得头筹,姜柔便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无论课上课下都要寻些由头打压。姜瑶只当没听见,低头整理着李嬷嬷刚分的丝线——一共十二色,都是最寻常的桑蚕丝,唯独少了金色。旁边的沈清沅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用口型说:“别理她。”
沈清沅今日穿了件月白色长衫,袖口绣着几竿翠竹,是她自己的手笔,虽不繁复,却透着股疏朗的清气。她出身书香门第,母亲是有名的才女,却从不强求她学这些“闺阁技艺”,只说“针线随心意,不必求工巧”。此刻她正将自己分到的丝线分出一半,悄悄塞进姜瑶手里,其中竟有一小绺赤金细线。
“我爹从江南带回来的,据说掺了真金粉。”沈清沅的声音温温柔柔,“你先用着,不够再跟我说。”
姜瑶刚要推辞,就见姜柔带着丫鬟走了过来,手里捧着个描金漆盒,打开来里面是各色上好的绒线,连孔雀石蓝、茄皮紫这样难得的颜色都有,最上面放着一把银柄绣花剪,剪尖闪着冷光。“沈姐姐也在呀?”姜柔笑得眉眼弯弯,却刻意将漆盒往姜瑶面前凑了凑,“我娘怕我在女学委屈,特意让府里的张嬷嬷准备了这些,说针线不好,丢的可是侯府的脸面。”
沈清沅淡淡一笑,目光落在姜瑶手中那半绺金线:“我瞧着姜瑶妹妹的线就很好,够用了。”
姜柔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即又恢复如常,转向李嬷嬷福了福身:“嬷嬷,我能不能请府里的绣娘来指点一二?毕竟这‘百鸟朝凤’太过复杂,我怕自己绣坏了料子。”
李嬷嬷眼皮都没抬:“女学课业,须亲力亲为。若连这点难处都克服不了,不如趁早回府学做针线活计。”
姜柔碰了个软钉子,脸上有些挂不住,狠狠瞪了姜瑶一眼——在她看来,若不是这个庶女处处出风头,自己何至于在李嬷嬷面前失分?她气鼓鼓地回到座位,将绣绷摔在桌上,出“啪”的一声轻响,引得周围几位小姐纷纷侧目。
姜瑶却已敛了心神,将素绢在绣绷上绷紧。她没有立刻下笔,而是先在宣纸上勾勒草图。别人都在模仿那幅“百鸟朝凤”的富贵气象,她却想起了后山那株老梅——前几日去探望受伤的雀鸟时,见它在寒风里开得正烈,枝桠苍劲如铁,花瓣却嫩得像能滴出水来。她笔下的凤凰没有金碧辉煌的尾羽,只站在最陡峭的梅枝上,一只翅膀微微收拢,护着巢里的幼鸟,另一只翅膀展开,挡住了飘落的雪花。旁边没有百鸟朝贺,只有一只灰雀停在较低的枝桠上,歪着头似在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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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这画的是什么?”林薇凑过来看,忍不住惊叹,“哪有凤凰站在梅树上的?”
“为何不能?”姜瑶握着炭笔的手顿了顿,笔尖在凤凰的眼睛处轻轻一点,“凤凰非梧桐不止,可若梧桐被风雪摧折,梅枝未必不能暂栖。”她想起苏夫子说过母亲的往事——那个拒绝权贵逼婚的女子,不就像这只宁愿站在寒梅上的凤凰吗?
沈清沅也过来看了,指着那只灰雀道:“这鸟儿画得好,有灵气。”
姜瑶笑了笑:“前几日在后山救了只受伤的雀鸟,总觉得它看人的眼神很特别。”
三人正说着话,忽听姜柔那边传来一阵喧哗。原来是她的丫鬟不小心碰倒了线盒,各色丝线缠成一团,其中最贵重的那卷赤金线滚到了地上,被人踩了个正着。姜柔尖叫着推开身边的小丫鬟:“没用的东西!这可是贡品金线,你赔得起吗?”
李嬷嬷皱着眉走过去,看了眼地上的线团,又看了眼姜柔那幅只绣了个凤头的绣品——金线堆砌得毫无章法,凤目绣得如同斗鸡,哪里有半分威仪?她没说什么,只让人把线团收拾了,转身对众人道:“绣品如人品,心浮气躁者,难成大器。”
姜柔的脸“腾”地红了,这次她没敢再作,只是咬着嘴唇,眼神阴沉沉地瞟向姜瑶。
接下来的三日,女学的绣房里总是透着股无声的较量。姜柔每日派人回府取东西,起初是新的丝线,后来索性托病请了半天假,回来时绣绷上的凤凰已初具雏形,尾羽用了极为复杂的“打籽绣”,颗颗饱满如珍珠,明眼人都看得出是出自高手之手。她得意洋洋地向旁人炫耀:“我这可是请了宫里出来的王嬷嬷指点,她说这手艺在宫里都能排上号呢。”
有人捧场夸赞,也有人面露不屑。沈清沅就悄悄对姜瑶说:“她这针脚看着华丽,却都是死的,没有一点生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