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城。
黄璟站在上峰官邸门口,抬头看着那扇黑漆大门。
门不大,但给人一种压迫感——不是来自门本身,而是来自门后面的那个人。
他穿着一身崭新的军装,是阿译昨晚熨了又熨的。
整理了妆容,背挺直,径直朝大门走去。
陈训恩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他看见黄璟,脸上挂起标准的笑容,伸出手。
“瑜鹏,上峰等你很久了。”
“陈主任,劳烦带路。”
陈训恩点了点头,转身往里走。
黄璟跟在后面,走过一条长长的走廊。
走廊两边挂着字画,有山水,有人物,有书法,都是名家之作,黄璟没有看,他只是盯着陈训恩的后背,一步一步地走。
走廊尽头是一扇厚重的木门,门是柚木的,雕着花,很精致,陈训恩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个声音:“进来。”
陈训恩推开门,侧身让开:“请。”
黄璟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书房很大,至少五十平米。
靠墙是一排高大的书架,书架上摆满了线装书,有些书页已经黄,像是很久没人翻过了,窗前是一张宽大的办公桌,桌上堆着文件,一盏台灯,一个笔筒,一把裁纸刀。
上峰坐在办公桌后面,穿着一件藏青色的中山装,他看见黄璟进来,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瑜鹏来了,来,坐这。”
黄璟敬了个军礼,走到沙前坐下来,他坐得很直,上峰回到座位上,拿起桌上的一份文件翻了翻,然后放下。
“瑜鹏,你在缅甸打得不错,没给我黄埔学子丢脸。”上峰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在地上,“新八军的事迹,我已经通报全军,作为典范。”
“上峰谬赞,学生只是尽本分。”黄璟的声音很平静。
“本分。”上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忽然笑了,“这个年头,能尽本分的人不多,你父亲当年也是这样的人,可惜走得太早。”
“上峰还记得家父?”黄璟问。
“记得。”上峰靠在椅背上,眼神有些恍惚,“你父亲是个老实人,本分人,当年在军校,他话最少,事最多,别人不愿意干的活,他干;
别人不愿意吃的苦,他吃,这样的人,不多了。”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瑜鹏,新八军全美械装备,战斗力在国军中屈一指,这样一支军队,放在哪里,怎么用,你说说你的想法?”
黄璟心中一凛。
他听出了上峰话里的试探——不是问他想怎么用,是问他愿不愿意被用。
他想到了登云的“听调不听宣”,想到了史迪威的“自由指挥权”,想到了何应钦的“骄兵悍将论”,他知道,这一步如果走错,前功尽弃。
“上峰指哪,学生就打哪。”黄璟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上峰盯着他看了很久,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什么。
黄璟坐得笔直,目光平视,不卑不亢。
他想起龙文章说过的话——“均座,您太老实了。”
但黄璟知道,在这种场合,老实才是最锋利的武器,毕竟老实人不会说谎,老实人不会耍心眼,老实人最让人放心。
“好。”上峰终于开口了,脸上重新挂上笑容,“瑜鹏,新八军就驻扎在山城周边,具体方案,陈训恩会跟你谈,你先回去休息,明天再来。”
黄璟站起来,敬了个礼,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着上峰。
“上峰,学生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黄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学生从缅甸带回来一千三百七十二具弟兄的遗体,他们临死前,没有一个人后悔,他们只有一个心愿——希望上峰能带咱们打赢这场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