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璟站在新八军临时指挥部的地图前,炭盆里的火早灭了,屋里冷得像冰窖,阿译端着一碗热茶进来。
“均座,茶。”
黄璟没动。
他的眼睛盯着墙上那张巨大的桂黔军事地图。
图上用红蓝铅笔标注着密密麻麻的箭头和圆圈——蓝色的是鬼子,红色的是果军。
那些蓝色箭头从柳州、宜山一路向西,像几条毒蛇,正朝贵州方向蜿蜒。
“均座。”阿译又喊了一声。
“嗯。”
“茶凉了。”
黄璟终于转过身,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确实凉了,涩得很。
他把碗放下,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冷风灌进来,带着远处隐隐约约的马达声——那是许正的装甲师在检修车辆,坦克引擎的轰鸣声在冬日的空气中回荡,像一头头蛰伏的巨兽在低声咆哮。
“阿译。”黄璟忽然开口。
“在。”
“今天有电报吗?”
阿译翻了翻桌上的文件夹:“有,早上的,军部例行询问部队整训情况。”他顿了顿,“还有一封是戴老板的,标了‘密’字。”
黄璟接过那封密电,撕开封口,抽出信纸。戴春风的字迹他一贯认得,一笔一划都工工整整,像刻出来的。但今天这封信写得很短,只有寥寥几行:
“学弟:宜山昨日失守,独山告急,上峰震怒,何敬之已派员赴黔督查,此事背后有人推波助澜,你部需早做准备。”
黄璟把信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然后掏出打火机,点燃了信纸一角,看着火苗舔着纸边慢慢往上爬,戴春风的字迹在火光中卷曲、黑、变成灰烬,飘落在茶碗里。
“宜山丢了。”他说。
屋里安静下来。
阿译翻开笔记本,飞快地写了几行字,抬起头看着黄璟,等他继续往下说。
黄璟走回地图前,手指在柳州的位置停了一下,然后向西划,经过宜山,停在独山。
“鬼子沿着黔桂铁路。”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地图上,“柳州、宜山、独山,一路往西,目标是贵阳。
贵阳要是丢了——”
他没说下去,但阿译懂了,贵阳若失,山城门户洞开。
“均座,上峰的意思?”
黄璟没有直接回答。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上峰还没下命令,估计快了。”
他弹了弹烟灰,转身看着阿译:“叫龙文章和虞啸卿来开会。”
龙文章来得很快。
他掀帘子进来的时候,身上还带着外面的寒气,他一屁股坐到椅子上。
“均座,出什么事了?”
“宜山丢了。”黄璟把地图上的情况说了一遍。
龙文章叼着烟,眉头拧成了川字,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手指间转了两圈,然后站起来,走到地图前蹲下,盯着独山那个位置看了好一会儿。
“独山地势险要,是黔桂公路和铁路的咽喉。”龙文章叼着烟,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鬼子拿下独山,贵阳就危险了。
贵阳要是丢了,山城——”
“我知道。”黄璟打断他。
虞啸卿是最后一个到的,他进来后没有坐下,径直走到地图前,手指在独山的位置上点了点。
“独山守军是谁的部队?”
“第九军的一个师,番号不详,兵力大约三千。”阿译翻了翻记录,“是从柳州溃退下来的,建制不全,弹药也不足。”
“三千人,建制不全,弹药不足。”虞啸卿重复了一遍,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沉重,“守不住。”
屋里安静了几秒。
黄璟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站起来,走到地图前。
“从山城到独山,装甲师急行军,三天能到。”他说,“步兵慢一些,五天,炮兵居中。”
“均座,您要带兵去独山?”龙文章问。
“不是我要带兵去独山,是独山需要我们。”黄璟转过身,看着屋里的人,“独山要是丢了,贵阳门户洞开,贵阳要是丢了,山城就成了前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