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起辛潜的眼睛。
此刻我明白,出门时让我感到害怕的,不是明灭的灯光,也不是他的悄无声息,而是我开门那一刹那,视线撞进了他那与人类一般无二的双眼。
通过对视,那双眼睛引起了我灵魂深处的颤栗。
祈岁环绕在我们周边,等待着我的指令,辛潜毫无规律的敲击声停了下来,怨傀伸出她指甲比手指还长的手轻轻碰上我的手臂,朝我露出一个标准到像假人的笑,声音从腹部传出,滞涩而执着:“……温郎……”
我眉头微皱,听她这个称呼,她至少是几百年前的鬼了。她嘴里的“温郎”如果不是也成了厉鬼,那都死得透透的,投胎转世好几回了。
“什么温郎?”
怨傀歪了歪头,维持着笑脸,声音却带着怒意:“……你不认识我了?”
我一个刚满十八岁的青年,真的很难认识你吧。
“我不姓温,也不认识你。”
“温郎……”她痴痴地笑,语调里含着的却不是缱绻,是渗骨的恨意,“没关系。你会认识我的……”
怨傀受到刺激进入攻击状态,全身都会被浓重的黑雾所环绕,这是她们最危险的时候,也是最好的引渡她们的机会。
我随手在课桌上画了道符将她困在原地,祈岁三下五除二将她捆了起来,我指尖点上她额头,将引渡的灵力输入她体内。
她剧烈地反抗,虽然挣脱不了祈岁的控制,但引渡根本没办法进行。
“没用的,杀了吧。”
辛潜平淡的声音传来,回荡在空旷的教室里。
我收回手,“天师盟有规定,就算是厉鬼,也一律先尝试引渡,没办法了才就地绞杀。”
“所以我才说了前三个字。”辛潜从讲台上轻盈地一跃而下,落在地上,用言语表示了他对天师盟规定的“尊重”。
我方才只是初步的尝试,不能就此评判这个怨傀没有引渡的可能,但辛潜似乎非常笃定她无法引渡,“为什么没用?”
辛潜走过的地方,堆积的发丝纷纷自动让开一条道路,“她自己想了一千多年都没想开,你指望你能让她想开?”
“亲爱的,”他停在离我一步远的地方,语气里是三分无奈,真假参半地提议道,“你这么善良,还是不要干这行了比较好。”
他的话不怎么中听,但听起来接近调侃,倒没有让我生出什么反感。
“我要是算得上善良,那善良的标准就低到足以泛滥了。”
辛潜不置可否,低头牵起我的手,将我的袖子折了上去,露出一截小臂,小臂上赫然是一道细密的黑色纹路。
我反应过来,这是怨傀抓着我手臂的时候附上去的。没什么感觉,如果不是亲眼看见,我估计现在还没意识到。
辛潜的手指拂过那道纹路,淡淡地道:“低点好,标准太高容易让我恼怒,做好人太难的话,那就只好做恶鬼了。”
“倒也没有这么难。”我立即安抚道,“你做得已经很好了。”
开玩笑,你去做恶鬼,这世上哪儿还有好人啊,不都成你刀下亡魂了。
我还嫌这两句话的安抚力度不够,再接再厉道:“真的,我觉得你比我善良多了。”
“好吧。”辛潜勉强接受了我的吹捧,倒也不卖关子,和我介绍起了手臂上的纹路,“这里面藏着的是她的记忆,如果你大量动用灵力就会激活,然后被拉入她的回忆。”
他看出我在想什么:“不要觉得你看了她的回忆就能引渡她。她死了这么多年,回忆一片混乱,你看了不光什么也得不到,还会把自己搭进去。”
“就算按照人类的标准来算你成年了,你的大脑也承担不了千年的记忆,更何况里面大多数都是纯粹的情感输出。”
辛潜对人类的脆弱深有所感,我想就算和他有交集的人类不多,他也一定见识过不少,“人类连歇斯底里地吵个一年半载的架都能崩溃。崽崽,你还是不要太自信。”
不过他还是高估我了,歇斯底里吵一年半载?我不出一个小时就会想动手。
我自认自己不是心如止水的性格,也不喜欢逞能,既然辛潜说了看回忆没有用,我也不打算硬试,“我不看,但总不能就让这纹路留在我身上当定时炸弹吧,有没有什么办法解开?”
“崽崽。”
辛潜看上去对我的选择感到颇为高兴,他舔了舔嘴角,“我真的很喜欢你。”
……你的喜欢也来得太轻易且突然了。
我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旁边的怨傀却像是被触到什么开关,突然炸出一阵强大的怨气,竭力要冲破祈岁的束缚。
看来辛潜这句话,她嘴里的那个“温郎”,应该是说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