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谢静渊站在窗前,月亮被云遮了一半,地上忽明忽暗的。
“感觉到了?”裴惊澜走到他身后。
“妖气挺重。”谢静渊顿了顿,眉心蹙起来,“还有血腥味,看来这镇子死了不少人了。”
他一生都致力于除魔卫道,遇到这种事,不可能袖手旁观,裴惊澜以前无所谓,但他现在是这片土地的王,更不能置身事外。
两个人对视一眼,什么话都没说,拿起凝光,惊鸿便悄无声息的翻出窗外,飞身而去。
顺着妖气找到城西一片荒废的老宅子〈陈府〉门前荒凉,杂草丛生,牌匾要掉不掉的,看来陈府这家人早就遭遇不测。
远远的就看见几个黑影拖着一个年轻人往地窖里塞,年轻人还微微挣扎,是活的。近看那些“人”脸白发青,指甲漆黑,眼睛冒着绿幽幽的光却个个美艳动人。
“食颜妖。”谢静渊声音压得极低,“靠吸人精气、吃人容貌修行。”话音刚落,凝光已经出手。
金光划破黑夜,直奔那几个妖怪。裴惊澜也不慢,惊鸿出鞘,刀光凌厉。
那些妖怪被突袭,先是一愣,随即纷纷现了原形——脸上的皮肉裂开跟枯树皮似的,嘴里长出獠牙。为首的妖怪往这边看,一下就盯住了谢静渊,长长的舌头顺着嘴边舔了一圈,眼睛里冒出贪婪的光,目光上上下下打量着好似已经把他舔食了一遍。
“好纯净的灵气……好漂亮的人呐,真是……”声音尖锐怪异。
话没说完,裴惊澜已经脸黑如锅底,身影瞬间到了妖怪跟前,惊鸿直取他咽喉。
“你也配看他?爷今天就把你那双招子挖出来。”(招子:家乡土话眼睛的意思)
谢静渊这边也没闲着,凝光如游龙穿梭,把几个想跑的小妖一妖来了一下,谢静渊用缚仙索将他们一个个捆住。两个人配合了十几年,不用说话都知道对方要做什么。一炷香的工夫,地上躺了一堆尸体,其中一个被挖了双眼。
找到院子里的地窖翻开,里头关了十几个年轻男子,都奄奄一息了。谢静渊蹲下去,指尖凝出白光,一个一个给他们疗伤。
最后一个醒过来的时候,迷迷糊糊看着谢静渊,眼睛都直了:“您……您是仙人吗?”
谢静渊没答话,站起身,身形晃了一下。
裴惊澜一把扶住他,眉头皱得死紧:“少用些灵力,他们死不了。”
“没事。”谢静渊站稳了,扫一眼那些救出来的人,“这儿不能待,送他们回去。”
他们又在后院的地窖里发现了一些尸体,都是容颜尽毁,面目血肉模糊,已经被吸食的没有人样了,应该是先前镇子上失踪的人口。
事后,他们除妖的名声就传出去了。一路上老有人拦车求助,不是闹妖怪就是有恶霸欺人。裴惊澜担心谢静渊身体吃不消,可每回谢静渊都会出手,眼睛里也亮晶晶的,仿佛回到了自己意气风发的时候。
——
傍晚,他们在江边一个满是垂柳的小镇落脚。天黑下来的时候,谢静渊一个人站在桥上,看着水里的月亮发呆。
裴惊澜拿了件披风过去,轻轻披在他肩上。
“想什么呢?”
谢静渊转过头看他,月光落在他脸上,眉眼比年轻时柔和了不少。
“想起以前,我们师徒几人也这样一起除妖。”他说,
“那时候你总冲在最前头,不管不顾的;凌澈就声音大了,真遇到危险了,腿比嘴快多了。”
裴惊澜从后头环住他的腰,下巴搁在他肩膀上。
“那个臭小子,惜命的紧;我现在也是,为了你,我永远冲在最前头。”
谢静渊靠进他怀里,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开口:
“这些日子,让我觉得好像回到年轻的时候了。只不过现在……就你我二人了。”
裴惊澜心里一热,胳膊收紧,把他抱得紧紧的,知道这人嘴上不提,心里是想他那大徒弟了。
“有我一辈子陪着你就够了,其他人只能靠边站。”
江风吹过来,把两个人的衣摆缠在一起。远远的有渔船上的人在唱歌,岸边人家亮起灯火,星星点点的。
又走了三天,收到裴琰从昆山派灵鸽传书来的第一封信。
信上字迹还带着点少年的稚嫩,但一笔一划已经有了筋骨。在信里写,尊敬的爹爹,父亲,我在这儿一切都好,课业虽然略难但是有意思,前两天小考,我也只考了第一……昨晚还做梦,梦见跟你们一起除妖了……
谢静渊把信看了两遍,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裴惊澜凑过来,下巴抵在他肩膀上,也跟着看,看完了嘿嘿一笑:“这小子,还吹上了,第一上面就剩空气了吧?”
“他很好。”谢静渊手指轻轻摸着信纸,“咱们的儿子比咱们想的要好。”
“那是。”裴惊澜得意洋洋,“也不看是谁的儿子。”
接下来的路,他们穿过一个又一个村子,遇到些小妖小怪就顺手除了。裴惊澜有时候看着谢静渊出手,会想起十几年前那个冷冰冰的玉枢长老,如今还是那身法术,还是那样凌厉,只是眉眼间多了些从前没有的东西——那是看过人间疾苦之后,才有的温度。
那天打马路过一个茶馆,里头说书先生正拍着惊堂木,唾沫横飞地讲:
“……要说那玉枢长老,那真是天神下凡,凡人哪及得上半分?那些妖物在仙尊面前,都不稀得动兵器,仙尊不过是弹指一挥间,妖物便灰飞烟灭,永世不得超生,,咱们陛下在仙尊面前也是逊色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