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柳头在地底下撑着最后一道水脉。他听不见那些声音,可水脉能传震——每一拳的闷响都顺着地底下的石头传到水脉里头,一下一下的,像是在他心口上敲鼓。
第三天黄昏,打完了。不是谁打赢了,是都打不动了。胡老大趴在天池北边的火山岩上,半截尾巴拖着,血在石头缝里头流成一条细线,已经流干了,石头上糊着一层暗褐色的血痂。白家老师傅靠在石头上,胸口那个洞让寒气冻住了,喘气像拉风箱,每一口气都像是最后一口。灰老头躺在雪地里头,身子蜷成一团,只有胸口的起伏还证明他活着。黄老太爷坐在地上,一只手捂着瞎了的左眼,血从指头缝里头渗出来,落在雪上,开出一个个小红点来。
五家老族长,没有一个站着。天池边上安静得像坟地。那枚玄冥印还搁在冰面上,暗沉沉的,像一只闭着的眼。
胡老大趴在火山岩上,半晌才慢慢抬起头来,那张满是血污的脸上看不出表情,只有两只眼睛还亮着,可那亮不是生气,是空,什么都没有了。他看了看灰老头,看了看白家老师傅,看了看黄老太爷,最后看向冰面上的那枚印。
“假的。“他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五家拼了三天三夜,拼到十不存一,拼了个什么?拼了个假印。黄老太爷捂着眼睛的手放下来了,血糊了半边脸。他没说话,可那只右眼里的东西比说话还让人心寒——不是愤怒不是悔恨不是绝望,是空,跟胡老大一样的空。像是有人把他肚子里头那团火连锅端了,只剩一个空壳子杵在那儿。
就在这时候,那个人回来了。不知道从哪儿来的,谁也没注意到他是什么时候出现的。他就站在天池冰面上,玄冥印旁边,黑衣黑面具,跟走的时候一模一样。他手里多了一样东西——一根签子,巴掌长,铜的颜色,上头刻着密密麻麻的纹路,细密规矩工整,一笔一划像是拿尺子量过的。
他把签子往天池冰面上一插。
那一插没有声响,没有光,没有风。可天池底下动了。冰面底下传来一阵闷响,不是裂冰的声儿,是从水底下传上来的,沉沉的。然后那枚玄冥印上的纹路开始亮了,暗红色的光从印面上渗出来,顺着冰面往四周扩散,一道变两道,两道变四道,像是冰底下藏着一张大网,让那根签子给点着了。
五家老族长同时感觉到了——身体里头的东西在往外走。不是灵气不是修为,是根,是五家在白山黑水扎了千百年的根。那些根像是有手在拽,一把一把地往外扯,扯得人从骨头缝里头往外冒凉气。
胡老大挣扎着要站起来,腿不听使唤,两条腿软得跟面条似的。他趴在火山岩上两只手抠着石头缝,指甲盖掰断了两根,身子还是没能起来。白家老师傅想坐起来,胸口那个洞让她闷哼一声又倒了下去。灰老头在地上翻了个身,脸朝上,两只手在空中抓着什么,可他抓到的只有雪和风。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黄老太爷是唯一一个站起来的。他咬着牙浑身打颤,右眼死死盯着冰面上那个人,想冲过去,可刚迈出一步脚底下一软,扑通一声跪在雪里头。
老柳头也到了。他从地底下上来的时候整个人灰扑扑的,棉袄上沾满了水渍和泥浆。他站在天池边上看着冰面上那个黑衣人,又看着冰底下正在铺开的暗红色纹路,什么都没说。他是五家老族长里头唯一还有几分力气的,可他没动。
后来有人问过他为什么不动。他说:“动不了。“那铜签子一插进冰面,天池底下的水就转了,不是自然的转,是被人拽着转的,一圈一圈越转越快越转越深。那水转起来之后方圆百里的气脉全跟着走,他一个人站在那里头,跟一片柳叶子落在漩涡里头一样,动不了,只能跟着转。
封印落了。
不是轰然而落,是悄无声息的。冰面底下的暗红色纹路在一瞬间全亮了,亮得刺眼,把天池映成了一面血红的镜子。五家老族长的身子同时一僵,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钉住了,然后他们的身体开始变淡,变虚,像是一幅画被水泡了,颜色一点一点地洇开,一点一点地往下沉。胡老大的手还抠在火山岩的缝里头,可那手指已经透光了,能看见后头的石头纹理。白家老师傅攥着拐棍,整个人像一缕灰烟,慢慢地沉进了冰面底下。
然后那些光一收,全收进天池底下去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底下张了嘴,一口全吞了。冰面重新变得安安静静的,跟什么事都没生过一样。只有那些纹路还留在冰底下,暗红色的,淡得几乎看不见,像是一道一道愈合了的老疤。
那个戴面具的人拔了铜签子,头也不回地走了。他走的方向不是来时的方向——来时他走的是北坡,走时他走的是东坡。东坡往下是朝鲜的地界,那边有一道山沟子,沟子底下有一条路,路通往海边。老柳头站在天池边上,看着那个人走远,什么也没做。风把雪面子刮起来,把脚印一点一点地盖住了。天池又安静了,安静得像什么都没生过。可五家的根已经在天池底下了。从那以后,五家的后人就只能靠着从封印缝里头渗出来的那点气脉撑着,越撑越薄,越薄越弱,一撑就是一百一十二年。
老柳头说完了。天池边上安静了好一阵子。王然站在冰面上,后脖颈子上那股子酸胀劲儿还在,一阵一阵地往上翻。三天三夜,五家老族长拼到十不存一,然后被人像收网一样一印封死。那个设局的人从头到尾没出过手,就搁了一枚假印、插了一根铜签子,就把五家百年的根基给灭了。
不是力敌,是计杀。
“你说那个人画道子的方式不对,“王然开口,声音有点哑,“什么样的不对?“
老柳头看了他一眼,那双绿眼睛里头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像是水底下的鱼翻了个身。他沉默了一会儿,摇了摇头。“说不明白,得看了才知道。现在看不着了,那个人走了,道子也落了。“
他没再多说。可王然注意到,老柳头说“那个人走了“的时候,那双绿眼睛没有看天池,而是看了一眼东北方向。东北方向,过了长白山,过了图们江,再过去就是海了。
王然把这个念头压下去了。不够,现在还不够。他只知道那枚印是假的,那个人的术法不是玄冥的。可假印是哪儿来的?不是玄冥的术法是什么术法?那个人到底是谁的人?这些问题,现在都没有答案。天池上头的风又大了一阵,冰底下的暗红色纹路还在慢慢地亮着,一张大网把五家的根脉全罩在里头。一百一十二年了,那些纹路一直在亮,一直在等。等什么?王然不知道。可他后脖颈子上那股子酸胀劲儿,又往上翻了一分。
喜欢诸神往事请大家收藏:dududu诸神往事小说网更新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