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老太太的拐棍终于不点了。她整个人僵在那儿,拐棍攥在手里头,可那拐棍在抖,抖得厉害,像是她攥着的不是一根木棍子,是一根通了电的铁丝。她的嘴唇还在哆嗦,这回哆嗦出了一句话来,声音细得跟蚊子哼哼似的:“这是……这是……“
她没能说完。
因为冰面碎了。
不是全碎了,是以王然的手为中心,往外三四丈远的一个圆,冰面裂成了蜘蛛网。那些裂缝不是白的,是暗红色的,裂开的地方往外冒红光,像是冰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烧,烧得冰面受不了了,自己炸了。红光从裂缝里头喷出来,映在每个人的脸上,把所有人的脸都映成了红色。
王然的手从冰面上弹起来了。
不是他自己抬起来的,是被弹起来的。冰底下的那股劲儿像是突然断了,不再往他身体里头钻了,他的手指头从冰面上脱开,整个人往后一仰,后背结结实实地砸在冰面上,后脑勺子磕在冰上,嗡的一声,眼前全是金星子。
冰底下的暗红色纹路,在那一刻全灭了。
不是一道一道灭的,是一瞬间,像是谁把灯关了。那些横平竖直的线条、那些朝着王然聚过来的弧度、那些在他脚底下聚成的那个点,统统灭了。天池底下一片漆黑,什么光都没有了,连水面都看不见,只有冰,黑沉沉的冰,像是有人往天池上头盖了一块黑布。
安静了。什么声音都没了。风也停了,雪也不飘了,连火山岩上的松树都不响了。天池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连呼吸都停了。
过了不知道多久,可能是几息的工夫,也可能是半盏茶的工夫。冰面底下传来一声闷响,很轻很轻,像是什么东西叹了口气。然后水面开始动了。
不是那种大风大浪的动,是慢慢慢慢地,从天池中心开始,水在冰底下翻了个身。那翻身带起的震动顺着冰面传过来,到了王然躺着的这块冰面上就变成了轻轻的一晃,像是有人推了他一下。然后冰面上开始渗水。不是裂缝里头冒出来的,是从冰的缝隙里头慢慢渗上来的,像是冰在出汗。那水是清的,清得见底,跟之前暗红色的光一点也不像,干干净净的,像是山上的泉水。
王然躺在冰面上,看着天。天还是灰蒙蒙的,云压得低低的,看不见日头也看不见月亮。他的后脖颈子上那股子酸胀劲儿没了,彻底没了,跟从来没来过似的。可他知道那不是没了,是那东西回去了,回得更深了,深到他摸不着了。像是潮水退了,可海还在。
他慢慢坐起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十根手指头通红,指尖上冻出一层薄薄的白霜,像是摸过什么极冷的东西。他把手翻过来看了看掌心,掌心里头什么都没有,可他总觉得刚才有什么东西从他掌心里头出去了。
冰面上那些渗出来的水越来越多,慢慢汇成一道一道的细流子,顺着裂缝往低处淌。那些细流子流过的地方,冰底下不再是黑的,开始透出一种暗沉的蓝,不是暗红色了,是水本来的颜色——天池的水,三百多丈深的水,一百一十二年来头一回不再被什么东西盖着,露出了本来的样子。
冰面上还留着些痕迹。不是纹路,纹路已经全灭了,是另一种东西——细细的裂纹,弯弯绕绕的,像是老树皮上的皴裂,又像是干了的河床。那些裂纹不光也不渗水,就那么安静地趴在冰面上,像是封印留下的尸骨。有些裂纹里头还嵌着一点暗红色的碎末子,用指甲抠一下就散了,像是烧过的纸灰。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老柳头走到他跟前,蹲下来。那双绿眼睛盯着他的手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抬头看他的脸。王然跟他对视,在那双绿眼睛里头看到了一样东西——不是惊讶,不是恐惧,是一种很老很旧的辨认,像是隔了不知道多少年,又见着了什么认得的东西。
“你没事吧?“老柳头问。声音还是闷沉沉的,可里头带着一股子不寻常的郑重。
“没事。“王然说。嗓子哑得厉害,像是在外头喊了一宿。
黄天霸走过来,站在老柳头旁边,低头看着王然,嘴唇动了几动,最后只挤出一句:“你那手——“
王然把手揣回袖筒子里头。“没事。“
胡小媚没走过来。她站在原处没动,红棉袄让雪落了一层白,脸上还是那种转不过弯来的白。灰老三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屁股,嘴张了张,想说话,又不知道说什么,干脆闭上了。
白老太太从岸边慢慢走到冰面上来。她走得比平时还慢,每一步都踩得小心翼翼的,像是怕踩坏了什么。她走到王然跟前站住了,拐棍在地上轻轻一点,笃。那声音在空旷的天池面上传出去老远。
“封印——“她的声音干巴巴的,带着一股子不确定,像是自己都不敢信,“破了吗?“
没人回答。
冰面底下什么光都没有了,暗红色的纹路全灭了,封印的痕迹还在冰面上留着,可那些痕迹已经淡得像是老伤疤,不仔细看都看不出来。水面在冰底下慢慢地翻着,安安静静的,像是睡了很久的人翻了个身,还没醒,但已经不再做噩梦了。
王然站起来,拍了拍后背上的雪壳子。他往天池中心的方向看了一眼。冰面底下暗沉沉的蓝,什么也看不见,可他知道底下的水在动。一百一十二年被按着不动的水,终于开始动了。五家老族长的根脉还在不在底下?他不知道。那些纹路灭的时候他感觉不到任何东西从冰底下往上来,也感觉不到有什么东西往下去。也许还在,也许早就不在了,一百一十二年了,泡在三百多丈深的水底下,什么根什么脉也该泡散了。
可封印是破了。这个他能确定。
老柳头也往天池中心的方向看了一眼,什么都没说。可他那只抄在袖筒子里头的手微微攥了一下,又松开了。
东北方向,风从那边刮过来,带着一股子若有若无的海腥味。淡淡的,像是有人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捎了个信过来,信上的字被风刮得只剩一个墨点儿,看不清写的是什么。
王然把狗皮帽子的护耳放下来,挡住那股风。
“走吧。“他说。
喜欢诸神往事请大家收藏:dududu诸神往事小说网更新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