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枚戴在他无名指上的银色戒指,随着他收紧手指的动作,微微嵌进周燃手背的皮肤,留下一个浅淡的的印痕。
他依旧什么也没说。没有回应周燃那近乎宣告的“会爱上你”,没有评价那个仓促的吻,甚至没有看他一眼。
只是那回握的力道,一点一点,加重,再加重,紧到能清晰地感觉到彼此掌心纹路的贴合,紧到仿佛要通过这单纯的、肌肤相贴的接触,传递某种沉重而滚烫的东西。
远处,游乐场的彩灯逐一亮起,连成一片朦胧的光海。
印记
餐厅位于市区一栋高楼的顶层,落地窗外是流淌的车河与璀璨的霓虹,桌布洁白挺括,银质餐具在烛光下折射出温润的光泽,玻璃杯中的清水漾着细微的波纹,小提琴的旋律若有若无,混在低低的交谈声和餐具碰撞的脆响里。
周燃难得吃得很慢,他平时吃饭总有些狼吞虎咽,带着训练场下来的急切,此刻却握着刀叉,仔细地将盘中的牛排切成大小均匀的块,动作甚至透出点不常有的斯文。
他切好一块,却不急着送入口中,而是抬起眼,目光隔着摇曳的烛火,落在对面。
林澈吃得安静而专注,他低着头,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腮帮随着咀嚼轻微地动着,烛光在他脸上跳跃,勾勒出挺直的鼻梁和没什么情绪的唇角。
走出餐厅时,夜风扑面而来,带着点微凉,璀璨的灯火将夜空映成暗红色,街上行人步履匆匆,周燃抬手拦下一辆出租车,报了个地址。
林澈靠在后座,侧脸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光影,玩了一天的疲惫此刻悄然漫上四肢,神经松弛下来,眼皮便有些发沉。
直到车身轻轻一顿,停了下来,林澈有些茫然地睁眼,看向窗外。
不是圣所那熟悉的大门,而是一条僻静的上山路,隐在夜色里,只有远处几盏路灯散发着昏黄孤单的光晕。
周燃已经付了钱下车,站在路边,夜风撩起他额前的碎发,他看向车内的林澈,目光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清晰。
林澈与他对视两秒,叹了口气,推开车门,冷空气瞬间包裹上来,让他残余的那点睡意消散无踪。
他走到周燃身边,没问“去哪儿”,也没说“回去吧”,只是沉默地站着,等他的下一步动作。
周燃很自然地牵起他的手,转身踏上那条被枯草和落叶覆盖的小径,路不算陡,但黑,脚下是松软的泥土和细碎的石子,踩上去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周遭很静,只有风声掠过树梢,以及不知藏在何处的夜虫偶尔发出一两声短促的鸣叫,越往上走,风越显凛冽,穿透不算厚实的外套,激起皮肤一阵细密的战栗。
林澈的手指在他掌心微微动了一下,周燃立刻察觉,握得更紧了些。
山顶是一块不大的平地,视野豁然开朗,下方,圣所的零星灯火在远处明明灭灭,更远的地方,是城市连绵成片的光海,模糊了天际线,而头顶——
林澈下意识地抬头,呼吸在那一刹有片刻的凝滞。
深紫色的天幕厚重地铺展开,没有月亮,唯有繁星,密密麻麻,碎钻般撒得到处都是,有的明亮锐利,有的黯淡模糊,汇聚成一片朦胧的、发光的雾霭,那是银河浅淡的痕迹,这里的夜空,没有城市灯火的侵扰,呈现出一种原始而浩瀚的清晰,寂静,冰冷,亘古不变地俯瞰着。
风毫无遮挡地刮过山顶,带着初冬夜露的寒意,钻进衣领袖口。林澈不受控制地打了个寒噤,刚想开口,一个温热的小方块就被塞进他空着的那只手里。
是暖宝宝,已经撕开了包装,正散发着持续而稳定的热度,熨贴着他冰凉的掌心。
“冷就拿着。”周燃的声音混在风里,有些模糊,然后他抬起没牵着他的那只手,指向星空深处,“看那儿。”
林澈依言再次抬头,那璀璨的星河再次映入眼帘,比刚才更为壮阔,他看了片刻,喉咙里滚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哼,似乎是有意调侃。
“周燃,”他望着那些遥远的光点,声音被夜风吹得有些飘,“你多大了?还学那些小年轻,大半夜不睡觉,跑这荒山野岭吹冷风,就为了看星星?”
他等了几秒,身后只有风声。
正当他准备转过头,看看周燃又在搞什么名堂时——
一股极其微弱的能量波动自身后传来。
林澈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几乎是本能地转过身。
周燃就站在他身后一步之遥的地方,他微微垂着眼,脸上的神情是林澈从未见过的沉静,沉静之下,却又翻涌着某种极为沉重、近乎决绝的东西,他的右手摊开在身前,掌心向上,五指微微蜷着,仿佛在虚托着什么。
凛冬不知道什么时候浮了出来,此刻正安静地蹲伏在他脚边的阴影里。
然后,林澈看见了光,一点纯净得不含丝毫杂质的光晕,自凛冬抬起的爪尖缓缓析出。
那光异常的柔和,像冬日清晨凝结在松针上的第一缕寒霜,它出现的刹那,周围浓重的夜色似乎都被驱散了些许,空气里弥漫开一种清冷而锐利的气息。
光点缓慢地从凛冬的爪尖剥离,飘向周燃等候的掌心,随着这光点的脱离,凛冬整个身躯明显地晃了一下,仿佛被抽走了某种支撑性的力量,随即,它发出一声更为低沉哀切的呜咽,将毛茸茸的头颅深深埋进自己交叠的前爪之间,银灰色的毛发似乎都在瞬间失去了些许光泽。
那点光晕落入周燃掌心,并未消散,而是开始流动、凝聚、塑形,最终化作一枚不过指甲大小的浮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