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燃的手指在茶杯上停了一下,他没有接话,只是看着郑天润,郑天润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但还是硬着头皮往下说:“我就是想说……挺可惜的,你们匹配度那么高,之前在学校里……我也都看在眼里。”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有些事吧,不是你一个人能控制的,我懂。”
最后那两个字落下来的时候,周燃的眉头动了一下,他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看着郑天润。那目光不重,但郑天润被看得有点坐不住了。
“如果你是来安慰我的,”周燃开口,声音不重,却像钉子一样钉在桌面上,“那没必要,我挺好的。”
郑天润愣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他比周燃大两届,进塔也早,此刻被一个后辈这样不软不硬地顶回来,面子上多少有些挂不住,但他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周燃没有给他继续这个话题的机会,只是问:“你找我想说什么?”
郑天润沉默了几秒,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他放下杯子,看着周燃:“程晚也走了。”
周燃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他没有说话,只是等着,程晚的事,他其实知道。
苏醒的那天晚上,他躺在病床上把那天的经过从头到尾捋了一遍,那些机械造物的数量,它们出现的方向,林澈掉下去之后自己被分配去主楼而林澈一个人去地下室……
还有他喝的药。
医生说他服用了过量的安眠药,一直昏迷不醒,估计是参杂在水里。
这么看来,每一个环节都太巧了。
巧到不像是意外,而能把这一切安排得滴水不漏的人,在当时那几个人里,只有程晚,他没有证据,但八九不离十。
“我和她进塔之后,分在一个总部,但是分部门不同。”郑天润的声音把他拉回来,“一开始还行,后来她认识了一个向导,搞研究的,两个人走得挺近。我不知道她们在研究什么,但她变了,回宿舍的时候经常不说话,问她什么也不答。为这个吵了好几次。”
他低下头,盯着桌面上那盘没动过的菜,声音更低了:“后来有一天,她说,分手吧,我问为什么,她说……不合适,就这么简单,不合适。”他苦笑了一下,“匹配度87,说分就分了。”
周燃没有接话,他看着郑天润,看着这个比自己高两届的哨兵此刻坐在对面,肩膀微微垮着,像一棵被掏空了树心的树。
“你们深度匹配了吗?”周燃问。
郑天润摇了摇头:“没有,她说不急,等稳定了再说,然后就……一直没等到。”
周燃沉默了一下,他想起林澈,想起那天晚上在民宿的月光下,林澈说“我想现在深度结合”时的眼神,那种笃定的、把自己完全交出来的信任,他把它压下去,压到最深的地方。
“那你觉得她是?”周燃问。
郑天润抬起头,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一瞬间的犹豫,然后是某种被压了很久终于找到出口的东西。
“我觉得她是被洗脑了。”郑天润说,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谁听见,“她不是那样的人,她骄傲,有时候大小姐脾气,但她不是那种会无缘无故突然变了一个人的人,一定是有人跟她说了什么,有人把她拉进去了,那些人——”
他没有说下去,但周燃懂了。
“我想查清楚。”郑天润说,“但我一个人……有些事情查不到,而且她毕竟是我前向导,我俩和平分手的,我查的话,容易被人盯着。”他看着周燃,“所以我们可以合作吗?”
周燃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放下。
“我知道了。”良久,他回答。
郑天润看着他,等他说下去,但周燃没有再说别的,他只是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没有答应合作,也没有拒绝,郑天润有些失望,但什么都没说,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两个人交换了微信和电话号码。
菜已经凉了,两个人谁都没有动筷子。
郑天润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下来,他转过身,看着周燃,脸上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又像是不得不承认什么。
“之前在特训的时候,”他说,“我那时候……太傲了,跟你说了些不太好的话,对不住。”
周燃看着他,点了点头。
郑天润拉开门,走出去,周燃忽然有点不忍心看他,一种同病相怜里生出的一丝酸涩,他知道郑天润的痛是真的,可他的痛和郑天润的痛,终究不一样。
周燃随便吃了几口菜,口袋里的戒指硌着他,隔着薄薄的衣料,烫得他心口发疼。
他想,我的向导肯定能回来,可郑天润的向导,大概不会了,这个念头让他心里堵得慌,仿佛那种在深渊边上看见另一个人也在深渊边上,而自己手里多了一根绳子的复杂滋味。
他帮不了太多,他自己的绳子,也只够拉住一个人,但至少,他可以在力所能及的地方,拉郑天润一把。
质疑
林澈推开那扇厚重的橡木门,徐敬背对着他,站在一整面墙的书架前。
这帮人的据点散布了整座城市,如同阴沟里的老鼠,上次见面还是商业楼,转眼间又换到了城市某个安静街区深处,一栋不起眼老建筑顶层的私人书房内。
林澈的脚步很轻,徐敬没有立刻回头,他似乎在端详书架上层某本厚脊书籍的标题。
林澈停在距离书桌几步远的地方,没有出声,只是将手里那个没有任何标识的黑色硬壳文件夹,轻轻放在了宽大的红木桌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