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台很快办好了入住,他接过房卡,往电梯走去,他站在走廊里,看着电梯门上跳动的数字。
13,12,11,每一层都停一下,像是在故意拖延,他把房卡换到左手,又换回右手,走廊里很安静,只有电梯运行的低沉嗡嗡声。
……
4,3,2,电梯到了。
门开了。
电梯里的灯光是暖黄色的,照出来,落在走廊的地毯上,有一个人站在里面。
是周燃。
那一瞬间,林澈觉得自己所有的防备、所有的伪装、所有的从容不迫,在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面前,碎得干干净净。
他站在电梯门口,一只脚已经迈出去,又停住了,他的手指攥着房卡,攥得太紧,塑料的边缘硌进掌心,他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抓住
周燃的脚悬在电梯门框和走廊之间,像被什么东西钉在了那里,既迈不出去,也收不回来。
走廊里的灯光从外面照进来,在他脚边切出一条明晃晃的分界线。
他知道自己应该走出去,应该像三个月来无数次排练过的那样,冷漠地、陌生地、从那个人身边走过去。
但他的脚像是长在了地板上,大脑发出的指令传不到那里,他只能站在那里,看着电梯门开始合拢。
最后,林澈刷卡,按钮亮起红光,他看见林澈的手指在发抖,虽然极力遏制,但还是被他看见了。
门关死了,金属门上映出他自己的影子,模糊的,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脑子里的声音在催他走,但他动不了,整个人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电梯开始上升了,他终于把那只悬在半空的脚收回来,背靠着厢壁,闭上眼睛。
心跳在胸腔里撞得厉害,一下一下,他不知道自己等了多久,可能是几秒,可能是很久。
他只知道自己一直在等,等那声“叮”,等门打开,等一个他自己都不知道该不该面对的结局。
“叮”的一声,电梯停了,门缓缓滑开,八楼的走廊出现在眼前。
林澈走出去,没有回头,他的背影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被走廊尽头的阴影吞没。
周燃站在电梯里,看着那个背影消失的方向,电梯门又开始缓缓合拢。
门缝越来越窄,走廊里的灯光被一点一点推出去,暖黄色变成一条线,变成一线,快要看不见了。
他的手指在口袋里攥着那枚戒指,攥得太久,掌心里全是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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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澈走进电梯的时候忍住没有看他,他刷卡的时候手指在发抖,按了两下才把那颗按钮按亮。
他知道周燃就在身后,就在门内,沉甸甸的,像这三个月来每个失眠的夜里压在心口的那块石头。
电梯壁光可鉴人,他盯着上面跳动的数字,余光里是那扇正在关闭的门,和旁边那个模糊的影子。
他看不清那张脸,只看得见一个轮廓。但那个轮廓他已经看了太多年,闭着眼睛都能描出来。
数字一个一个跳过去,五,六,七,他的手指在身侧蜷了一下,又松开。
“叮”的一声,八楼到了,门开了,他走出去,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像踩在云端,不着力。
背后的门开始合拢,机械的滑动声平稳而匀速,像某种倒计时。
他不能停,那道目光可能只是他自己的幻觉,周燃应该看不见他了,理智告诉他这才是对的,这才是安全的,这才是他这三个月来拼命维持的一切。
快要关上了,关上的话,就结束了。
在门彻底合拢的前一瞬,他转身,伸手,手臂横插进那条正在收拢的缝隙,电梯门立即弹开。
指尖撞到温热的皮肤,触到衣料下紧绷的肌肉,他抓住,用尽所有力气往回一扯。
周燃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拽出了电梯,他被扯出来,踉跄着撞进走廊暖黄色的灯光里,差一点没站稳。
他的手腕上箍着几根手指,冰凉的,在发抖,扣得很紧,像怕他再跑掉,他低下头看那只手,指节泛白,指尖冰凉,青色的血管在皮肤下隐约可见。
他抬起头,看见林澈的侧脸,下颌线绷着,像咬碎了什么才咽下去的东西,整个人都在发抖,那种抖从手指传过来,顺着手臂,一直传到他心口,连带着他也抖起来。
林澈拉着他走,走得很快,快到几乎是在跑,周燃被他拖着,脚步凌乱地跟着。
他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看着前面那人微微弓起的背脊,他用力回握了一下,林澈的脚步顿了一瞬,只是一瞬,然后走得更快了,像是怕停下来就走不动了。
他们经过一扇又一扇门,走廊很长,走到一扇门前,林澈松开他的手去掏房卡。
他的手指抖得太厉害了,金属卡划过塑料槽,发出刺耳的刮擦声,一下,两下,三下。
“嘀”的一声轻响,绿灯终于亮了。
就在门锁弹开的那个瞬间,周燃的手骤然翻转过来,挣开那片冰凉,然后张开五指,不容分说地嵌进了林澈的指缝,十指交缠,扣得死紧,林澈猛地一颤,抬起头。
他的眼睛湿湿的,那双灰蓝色的眼底翻涌着太多东西,惊愕,慌乱,不确定,还有一丝卑微的企盼。
他看着周燃,像在辨认,又像在等待判决,那双眼睛里有一个问题,一个他不敢问出口的问题。
你恨我吗?
周燃没有回答,他看进那双眼睛里,然后猛地发力,把林澈推进门后那片浓郁的黑暗里,自己也紧跟着撞进去,用身体抵住了门。
门在身后合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