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晓翼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眼前的少年确实是多多的模样,眉眼、鼻子,都和记忆里分毫不差。可他的眼神太干净了,像张没被写过字的纸,没有那些藏在狡黠背后的倔强,也没有那些经历过冒险的沉静,只有纯粹的、带着点好奇的懵懂。
他不是原来的多多
这个认知像根冰锥,狠狠砸进唐晓翼的心脏。可奇怪的是,他没有难过,也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
是不是原来的又有什么关系呢?
99次的刀刃,100次的提示音,石台上凝固的血,暗门外的风,唐人街三天三夜的昏睡……他已经耗尽了所有力气去分辨生死,去纠结真假。现在站在他面前的,是活生生的、会喘气、会叫他“唐晓翼”的多多,这就够了。
我只想要他,也只要是他,就够了
还真的……是够了!
积压了99次的恐惧,三天三夜的压抑,还有那些不敢宣之于口的委屈——害怕自己真的杀死了他,害怕再也听不到那欠揍的笑声,害怕这场荒诞的轮回真的把他们永远隔开……像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防线。
“呜……”
唐晓翼突然哭了。
不是隐忍的哽咽,也不是压抑的抽泣,是像个迷路很久的孩子终于找到家一样,毫无顾忌的、撕心裂肺的痛哭。他猛地冲过去,一把将多多拽进怀里,勒得死紧,仿佛要把这个少年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呜……墨多多……你这个混蛋……呜……”他的脸埋在多多的颈窝里,眼泪和鼻涕蹭了对方一脖子,声音哽咽得不成调,“你知不知道……我以为……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呜……”
多多彻底懵了。
他被勒得喘不过气,后背还抵着藏在身后的东西,硌得生疼。怀里的人哭得浑身发抖,黄色披风的羽毛扫过他的脸颊,带着点痒。温热的眼泪砸在他的颈窝里,烫得他缩了缩脖子,却不敢推开。
这就是查理说的那个很厉害、很毒舌、总是欺负多多(虽然他不记得自己被杀死过)的唐晓翼?怎么像只被雨淋湿的大狗狗,哭起来没完没了?
“你、你先松开点……”多多的声音被勒得发闷,后背的东西硌得更疼了,“我快喘不过气了……还有,我不是混蛋……”
唐晓翼没理他,只是哭得更凶,把这几天攒的恐惧、委屈、崩溃一股脑全发泄出来。他的手死死攥着多多的t恤,指节泛白,像是怕一松手,眼前的人就会像第99次那样,突然变成石台上那具冰冷的尸体。
“呜……你不准走……不准再吓我了……呜……”
多多被他哭得心慌,抬手想拍拍他的背,又觉得不妥,手在半空停了停,最终还是轻轻落在他的肩膀上,像安抚一只炸毛的猫:“我不走,我就是来送个东西……你先别哭了好不好?被别人看见要笑话的。”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突然从背后拿出个东西,硬塞进唐晓翼手里。
是个信封,牛皮纸的,边角被捏得发皱,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字迹写着“给唐晓翼”,旁边还画了个龇牙咧嘴的笑脸,丑得可爱。
唐晓翼的哭声顿了顿,手指触到信封的瞬间,突然像被烫到一样缩回手。他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多多,眼底还泛着红,睫毛湿漉漉地粘在一起,像只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鸟。
多多被他看得更慌了,赶紧解释:“我、我路过的,突然想写的……你别生气,要是不喜欢……”
话音未落,就被唐晓翼再次拽进怀里。这次的力道轻了些,却带着种失而复得的珍重。他把脸埋在多多的发顶,闻着那股淡淡的、陌生的洗发水香味,声音还带着浓重的鼻音,却比刚才平静了许多:“喜欢。”
“啊?”多多懵了。
“我说我喜欢。”唐晓翼重复道,声音闷闷的,“什么都喜欢。”
喜欢你现在干净的眼神,喜欢你递信封时红透的脸,喜欢你身上陌生的洗发水味,甚至喜欢你刚才那句“我不是混蛋”。
不管你是谁,不管你记不记得那些冒险,不管你是不是我认识的那个墨多多。
只要你站在这里,只要你还能笑着叫我的名字,就够了。
夜风穿过唐人街的巷子,带着糖炒栗子的甜香。门口的铜铃偶尔“叮铃”响一声,像在为这场迟来的重逢伴奏。唐晓翼还抱着多多,哭声渐渐停了,只剩下偶尔的抽噎,像个终于找到依靠的孩子。
多多站在原地,举着信封的手还僵在半空,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心里却莫名地松了口气。他看着唐晓翼埋在自己颈窝里的脑袋,看着他黄色披风上掉得差不多的羽毛,突然觉得,这个哭起来没完没了的唐晓翼,好像也没那么可怕。
“那个……”他小声说,“糖炒栗子快凉了,我们去吃吧?”
唐晓翼在他颈窝里“嗯”了一声,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带着种前所未有的安稳。
有些东西碎了,就再也拼不回去了。比如第99次被碾碎的灵魂,比如那些刻在骨血里的记忆。但有些东西,却能在废墟上重新长出来,像此刻紧紧相拥的温度,像晚风里飘来的糖炒栗子香,像少年手里那封皱巴巴的信。
唐晓翼知道,眼前的多多不是原来的那个。
但他不在乎了。
从他哭着抱住这个少年的瞬间起,所有的过往都成了背景板。重要的是现在,是怀里温热的体温,是鼻尖陌生的洗发水香,是那句带着点怯生生的“我不是混蛋”。
他终于可以不用再数着刀刃上的血珠过日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