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嘴里说着最狠的话,手上的动作却放得越来越轻。
他小心翼翼地托住凌烬的下颌,用指尖一点点撬开他紧咬的牙关,动作慢得不能再慢,生怕不小心弄伤了他。好不容易撬开一道缝隙,他立刻把护心丹放了进去,又端过温水,一点点渡进他的嘴里,确保丹药顺着温水滑进了喉咙里。
喂完药,他才松了口气,看着少年依旧紧皱的眉头,又拿起了手里的药瓶。
医修临走前说,凌烬的经脉被魔气反噬得太严重,普通的灵药根本修复不了,唯有救世主的本源灵力,才能彻底驱散他经脉里残留的魔气,修补受损的经脉根基。若是放任不管,轻则修为尽废,重则再次入魔,再也回不了头。
沈清许握着药瓶的手,微微颤抖着。
他一直刻意封印着自己的本源力量,不想认下救世主这个身份,不想被这天道宿命牵着鼻子走。
可现在,为了床上这个孩子,他不得不解封。
沈清许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犹豫已经散去,只剩下了不容置疑的坚定。
他放下药瓶,抬手褪去了凌烬上身的绷带,露出了少年单薄的脊背,上面布满了被魔气灼伤的痕迹,还有经脉寸断带来的淤青,看着触目惊心。
沈清许深吸一口气,指尖凝聚起淡淡的金色灵力。
那是属于救世主的、带着浩然正气的本源灵力,温和却又带着无上的威压,刚一出现,凌烬经脉里躁动的魔气,就瞬间安分了几分。
他缓缓抬手,将掌心贴在了凌烬的后心处。
温热的灵力,顺着掌心,一点点渡进了凌烬的经脉里。
他不敢用太大力气,怕少年脆弱的经脉承受不住,只能把灵力拆成最细的一缕缕,小心翼翼地顺着他的经脉游走,一点点驱散里面残留的、带着腐蚀性的魔气,再一点点修补断裂受损的经脉。
这个过程,极耗心神,也极费灵力。
不过片刻功夫,沈清许的额头上就渗出了细密的冷汗,脸色也微微白了几分,可他手上的动作,却没有半分停顿,依旧稳得很,灵力放得极缓极轻,生怕有半分差池,伤到了床上的人。
嘴里的狠话,却还在断断续续地说着,像是在掩饰自己心底的疼惜。
“早知道你这么能惹事,当初宗门把你塞给我的时候,我就不该收你。”
“天天给我惹麻烦,不是被人刺杀,就是魔气失控,我这养老日子,全被你毁了。”
“等你醒了,看我怎么罚你。再敢这样乱来,我真的把你扔出青云宗,再也不管你了。”
他说得恶狠狠的,可渡出去的灵力,却越来越温和。
昏迷中的凌烬,像是感受到了这股熟悉的、温暖的气息,原本紧皱的眉头,竟然一点点舒展开了。
身体的颤抖停了,嘴里痛苦的闷哼声也消失了,他甚至无意识地往沈清许的方向靠了靠,像是在寻求温暖的小猫,嘴里又溢出了一句软糯的呢喃:“师尊……”
这一声呢喃,瞬间击溃了沈清许所有的伪装。
他的动作猛地顿住,看着少年苍白却渐渐安稳下来的脸,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又酸又软,连眼眶都热了。
他张了张嘴,那句到了嘴边的“别叫我师尊”,却怎么都说不出口了。
他怎么舍得。
这孩子,把他当成全世界,当成唯一的光,哪怕被他伤得遍体鳞伤,哪怕被他一次次推开,哪怕陷入昏迷,心心念念的,也只有他这个师尊。
他又怎么能真的不管他。
沈清许闭了闭眼,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继续催动灵力,一点点修复着凌烬受损的经脉。
夜,一点点过去。
窗外的天色,渐渐泛起了鱼肚白。
沈清许终于收回了手,长长地松了口气。
凌烬经脉里的魔气,已经被他彻底驱散干净,受损的经脉也尽数修复,连身上的伤口,都被他用灵力愈合了大半,高热也退了下去,脸色终于恢复了一丝血色,呼吸也变得平稳悠长,睡得很安稳。
只是他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紧紧地抓住了沈清许的衣袖,指尖攥得死死的,哪怕睡得再熟,也不肯松开半分。
沈清许看着他攥着自己衣袖的手,那只手还带着伤,指尖泛白,却攥得格外用力,像是抓住了自己唯一的浮木。
他的心,又软了一下。
他想掰开,可指尖刚碰到少年的手,看着他熟睡中依旧带着不安的脸,就又不忍心了。
他就这么坐在床沿,任由他抓着自己的衣袖,安安静静地看了他许久。
烛火燃尽了,最后一点火星熄灭,厢房里渐渐亮了起来,清晨的微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少年的脸上,柔和了他苍白的轮廓。
沈清许终于回过神,知道自己该走了。
他不能再待下去了。
再待下去,他怕自己会彻底忘了那该死的预言,忘了全天下的人都在盯着他们,忘了自己刻意疏远他的初衷。
他小心翼翼地,一点点掰开凌烬攥着他衣袖的手指,动作轻得不能再轻,生怕弄醒了他。好不容易把衣袖抽出来,他立刻站起身,拿起桌上的药瓶,转身就往外走。
脚步很快,甚至带着一丝狼狈的仓皇。
他不敢再多看一眼,怕自己再看一眼,就再也狠不下心转身离开。
就在他的手碰到房门的那一刻,身后的床榻上,传来了少年一声极轻的、带着睡意的呢喃:“师尊……”
沈清许的脚步,瞬间僵住了。
他的背挺得笔直,没有回头,也没有应声,只是握着门栓的手,微微收紧,指节泛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