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许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猛地一沉,一股不好的预感瞬间席卷了全身。
他放下手里的粥碗,语气沉了几分:“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玄渊抬起头,看着沈清许,眼眶瞬间红了,声音带着极致的颤抖,还有压抑不住的悲痛,一字一顿地,从喉咙里挤了出来。
“仙尊……流云宗……流云宗没了。”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狠狠劈在了院子里。
沈清许的身子瞬间僵住了,脸上的笑意瞬间散去,瞳孔猛地收缩,不敢置信地看着玄渊:“你说什么?”
流云宗。
南方的中等宗门,立宗三百余年,虽比不上青云宗、灵山这些大宗门,却也是修真界里有名的正道宗门,素来以仁心闻名,护着山下十几个镇子的百姓,从未做过伤天害理的事。
更重要的是,流云宗的宗主清风真人,五百年前魔帝祸乱三界时,曾跟着他一起上过战场,是过命的交情。这些年,清风真人年年都会给沈清许送来流云宗特产的云雾茶,哪怕全天下都觉得沈清许是个金丹废柴,清风真人也依旧年年拜访,从未断过往来。
玄渊看着沈清许骤然惨白的脸,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声音抖得更厉害了:“昨夜……昨夜被魔气侵蚀的妖兽群,突袭了流云宗。上百只千年妖兽,浑身都带着蚀骨的魔气,冲进了流云宗山门……”
“清风真人带着全宗门弟子死守了一夜,可妖兽太多了,魔气又太霸道,他们撑不住……等到附近的宗门收到消息,带人赶过去的时候,流云宗已经……已经没了。”
“全宗门上下,三百七十一口人,上到清风真人,下到刚入门的杂役弟子,还有宗门里收养的孤儿,无一生还……连山门都被妖兽踏平了,整个流云宗,化为了一片焦土,连一具完整的尸骨都找不到……”
玄渊的声音一句比一句沉重,每一个字,都像一把淬了血的重锤,狠狠砸在沈清许的心上。
三百七十一口人。
无一生还。
连清风真人,那个五百年前跟着他一起浴血奋战,笑着跟他说“仙尊,等天下太平了,我请你喝一辈子云雾茶”的老友,也没了。
沈清许坐在石凳上,浑身僵硬,耳边嗡嗡作响,玄渊后面的话,他像是听清了,又像是没听清。
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五百年前,清风真人提着剑,挡在他身前,替他挡下了魔将的致命一击,笑着跟他说“仙尊,你护着天下,我们护着你”的样子;都是每年开春,清风真人带着云雾茶来闲云院看他,坐在石桌旁,跟他聊着山下的趣事,劝他别总窝在院子里,出去走走的样子。
那样一个温和仁厚的人,那样一个护着一方百姓的宗门,就这么没了。
满门上下,无一生还。
凌烬坐在一旁,脸色也瞬间惨白,浑身都在微微颤抖。
他死死地攥着衣角,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心里的愧疚像潮水一样,瞬间将他淹没。
又是这样。
又是因为他。
天机子说,所有的灾厄,所有的惨死,都是因为他这个灭世魔胎降世,都是因为师尊护着他,才引来了天道的震怒,才让魔气蔓延,让妖兽作乱。
流云宗的三百七十一条人命,清风真人的死,都是因为他。
凌烬的嘴唇动了动,眼眶瞬间红了,想说什么,却又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有无尽的绝望和自责,死死地缠住了他。
而沈清许,依旧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
玄渊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心里又痛又急,哽咽着继续道:“仙尊,天机子已经放出话了,说流云宗的覆灭,是天道给的最后警示,说若是您三日内再不亲手斩杀灭世魔胎,接下来覆灭的,就是青云宗,就是整个修真界!”
“现在各大宗门都疯了,已经在重新集结人马,原本定好的三日之期提前了,明日一早,他们就会打上青云山,诛杀魔胎,清剿叛逆!灵山、昆仑的大宗门,都已经带着人出发了!”
“仙尊,您醒醒吧!不能再装下去了!再装下去,就真的晚了!”
玄渊的嘶吼声,在院子里回荡着,一声比一声急,一声比一声痛。
可沈清许依旧没有反应,只是垂着眼,看着石桌上那碗还冒着热气的莲子粥,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的手,缓缓伸向了桌角的茶杯,指尖微微颤抖着,想要端起来喝一口,稳住自己的心神。
可他的手指刚碰到茶杯,玄渊那句“三百七十一口人,无一生还”,还有清风真人往日里的笑脸,瞬间在他的脑子里炸开。
“哐当——!”
一声清脆的碎裂声,在寂静的院子里骤然响起。
白瓷茶杯从他颤抖的指尖滑落,狠狠砸在了冰冷的青石板上,摔得粉碎。
温热的茶水溅了一地,连带着茶叶,洒在了他的衣摆上,可他却像是完全感觉不到一样,依旧保持着伸手的动作,指尖微微蜷缩着,浑身都在微微颤抖。
这一声碎裂的脆响,不仅摔碎了茶杯,也彻底摔碎了他一直以来,用来逃避现实的、自欺欺人的美梦。
他一直以为,只要他装看不见,装听不见,只要他守着这方小院,守着凌烬,就能躲开这该死的宿命,就能安安稳稳地过他的养老日子。
他一直以为,那些灾厄离他很远,那些惨死的人,只是卷宗上冰冷的数字。
可现在,他的老友没了,三百七十一条鲜活的人命,没了。
血淋淋的现实,就这么狠狠砸在了他的脸上,容不得他再装睡,容不得他再假装看不见,容不得他再逃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