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重天之上,天机阁。
这里是三界之中最接近天道的地方,终年被缥缈的云雾笼罩,阁内没有灯火,却遍布着漫天流转的星子,每一颗星子,都对应着三界之中一个生灵的命数轨迹。
正中央,一座巨大的青铜星盘静静矗立,上面刻着三界万年的命理流转,刻着天道轮回的生灭法则。千百年来,天机子就守着这座星盘,推演天机,定人生死,自诩是三界之中,唯一能看透宿命的人。
可今日,这座千年未曾异动的星盘,却疯了一样地颤动着。
星盘上代表着沈清许与凌烬的两颗主星,本该是一明一暗、一生一死、注定对立的轨迹,此刻却紧紧地缠绕在一起,光芒交织,非但没有半分相冲的迹象,反而相辅相成,硬生生冲破了星盘上早已刻好的宿命纹路,朝着一个他从未推演过的方向,一路狂奔而去。
周围的星子疯狂闪烁,原本清晰无比的命数轨迹,乱成了一团麻。
天机子站在星盘前,一身素白的道袍,须发皆白,本该是仙风道骨的模样,此刻却脸色惨白,指尖死死地攥着推演用的龟甲,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浑身都在微微颤抖。
“不可能……这不可能……”
他喃喃自语,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的错愕,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慌乱。
他再次抬手,指尖掐动法诀,催动毕生修为,注入青铜星盘之中。
金色的符文在星盘上流转,他要再一次推演,再一次确认,这两个他布了千年的棋子,到底偏离了他的剧本多远。
画面在星盘上飞速流转。
他看到了沈清许带着凌烬,走遍了三界的灾厄之地。
被魔气侵蚀的焦土,沈清许用救世主的圣光一点点净化,凌烬就跟在他身边,用自己的魔气,引走百姓经脉深处的污浊,救了成百上千条性命。
他看到了那些被魔气异化的妖兽作乱,师徒二人并肩作战,沈清许持圣剑破开兽潮,凌烬就布下结界,护住身后手无寸铁的百姓,没有半分滥杀,没有半分戾气。
他看到了青云宗上下,对凌烬彻底改观。那些本该对魔骨避之不及的正道长老,对着凌烬躬身行礼,感激他救了宗门弟子的性命;那些本该对他指指点点的修士,围着他请教如何用魔气净化侵蚀,眼里满是敬佩与感激。
他看到了凌烬身上的戾气,一点点消散。
那个本该一点就炸、偏执暴戾的少年,学会了温柔,学会了克制,学会了照顾弱小,学会了用人人唾弃的魔气,去守护人间烟火。他非但没有朝着灭世魔头的方向走,反而成了和沈清许一样,护佑苍生的人。
他更看到了,沈清许与凌烬之间的羁绊,非但没有因为他的算计而割裂,反而越来越深。
沈清许不再逃避,不再推开凌烬,而是牵着他的手,一起面对风雨,一起扛起救世的责任。凌烬也不再惶恐不安,不再患得患失,眼里有了光,有了温柔,有了和师尊并肩前行的坚定。
他们没有反目成仇,没有刀剑相向,没有走上他写好的“救世主斩魔头”的剧本。
他们站在了一起,一起对抗他定下的宿命,一起改写了星盘上早已刻好的结局。
“噗——”
一口鲜血,从天机子的口中喷溅而出,落在了青铜星盘上。
星盘的颤动愈发剧烈,上面原本刻好的宿命纹路,一点点崩裂、消散,再也看不出半分原本的模样。
他布了千年的局,算尽了天机,操控了无数人的命数,只为了让“救世主斩魔头”的剧本完美上演,只为了用这场宿命的献祭,换三界所谓的“万年安稳”。
可现在,他的剧本,正在被沈清许和凌烬,彻底撕碎,彻底改写。
怎么会这样?
天机子踉跄着后退了一步,扶住了冰冷的星盘边缘,眼底满是不敢置信的疯狂。
他明明算准了一切。
他算准了沈清许五百年前平定魔乱后,心力交瘁,会封印记忆,逃避救世主的宿命,会对这份责任避之不及。
他算准了凌烬天生魔骨,被亲生父母抛弃,被全天下人唾弃,心中藏着无尽的怨恨与戾气,只要稍加引导,就会坠入魔道,成为真正的灭世魔头。
他算准了,只要天机预言一出,全天下的人都会逼着沈清许,亲手斩了这个灭世魔头,完成这场宿命的闭环。
从一开始,他就把每一步都算好了。
凌烬刚出生,他就暗中散布“魔胎降世,三界浩劫”的流言,逼着他的亲生父母,把刚出生的孩子丢在了冰天雪地里。
凌烬被沈清许捡回青云宗,他就一次次地泄露天机预言,逼着各大宗门向青云宗施压,让全天下的人,都把凌烬当成洪水猛兽,把他逼到绝境。
沈清许想改命,想把凌烬藏起来,他就反手泄露凌烬的位置,引导邪修上门,逼着凌烬出手,爆发魔骨力量,让全天下的人都更加坚信,他就是灭世魔头。
他做了这么多,布了这么久的局,就是为了让凌烬被全天下抛弃,心生怨恨,彻底入魔;就是为了让沈清许无路可走,只能顺应宿命,亲手斩了自己的徒弟,完成这场天道献祭。
可他千算万算,唯独漏算了一件事。
他漏算了沈清许的选择。
他没想到,这个逃避了五百年宿命的咸鱼长老,会为了这个徒弟,心甘情愿地接下救世主的责任,会为了他,对抗全天下,对抗所谓的天定宿命。
他没想到,沈清许会说出“他们都信预言,我信你”这样的话,会一次次地挡在凌烬身前,会牵着他的手,教他何为善良,何为守护,何为心向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