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掌都打了,骂还不能骂吗!
“七年前,辽东高庙起火,仅仅两个月后,长安高园便殿也跟着起火。老子在地下火烧屁股了,你就在地上服孝五天就完了?”
“哦,你不只服孝五天,还在那里听董仲舒他鬼扯。”
第四个周目,刘稷是当过官的,当官的人,总会去研究一下别人的成功案例,别管能不能参照成功,先得知道有这么回事。何况教科书上总说什么汉武帝罢黜百家独尊儒术,刘稷也得看明白其中的道理。
提出灾异论的董仲舒,自然也是刘稷研究的对象。
但那个时候的刘稷绝没有想到,他的“研究”会在这个时候派上用场,让他出口便是一句句愈发惊心之语。
他步步紧逼,发出了一声怪笑:“哈,他跟你说什么?说辽东高庙起火,是老天在说,要像烧掉这座庙一样,杀掉最远、最有威望的诸侯。说高园殿着火,是老天在说,要杀掉朝堂上最尊贵却奸邪的近臣。我没嘴吗?我不会自己说?要董仲舒来传达!”
郭舍人脚下一软,便坐在了地上,依然大张着嘴看着那怒发冲冠的青年。
若不是这一摔之下的疼痛,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这些话,居然不是在做梦,而是真真切切发生的。
什……什么叫做“我没嘴吗?”
那……那也没人会觉得,已故多年的高皇帝能跳出棺材说话啊。
不,不对!现在还根本不能确定这就是高皇帝附身于今人身上,打了陛下一记教训子孙的巴掌。
刘稷才不给他们细究方才那番话有无漏洞的机会,毫不犹豫地说了下去。
这群人没反驳他说的“七年前”,甚至让他忽然心中一定。确定了此刻的年号无误,也就有了更多可说之事。
“五年前,你那马邑之谋搞得轰轰烈烈,乃公还以为你要替我报那白登之围了,结果装也装不像,追又追不上!杀了个王恢给了天下人交代,定了军心,却叫那群匈奴人看了笑话!老子在地下被冒顿笑都笑死了!”
“还有……”
“还有四年前,东郡瓠子堤决口,千里遭灾,百姓没了田地,可田蚡说什么黄河改道乃是天意,人力强行扭转便是逆天而行,你便不做了,董仲舒又瞎扯说这是上天警告,田蚡的势力压过了人主,那你在干什么?”
刘彻几乎是下意识地就想给出一句回答,却又凭借着惊人的意志力,将话堵在了喉咙口。
他此刻出声,不是为自己辩驳,反而是在向眼前这个自称“曾祖父”的人回答,是告诉在场众人,他真是刘彻,也真挨了一个巴掌。
可刘稷才不给他沉默的机会。
既然当臣子不能活,当百姓不能活,那他就来当刘彻他祖宗,也非得先坐实这个身份不可。
“说话!这就是你当皇帝该做的?”
“要是不回话,那就拔出你的天子剑来。”
“乃公当年开道斩蛇,可没你这么窝囊犹豫!”
刘稷这势若雷霆的一番话掷地有声,不仅是刘彻有片刻的愣神,就连在场原本想要上前来阻拦的人,都彻底被定在了原地,随即跪倒了一片。
只是被这完全超乎想象的发展牵动着心神,还有人大着胆子抬着眼睛,要看看刘彻要对此做出怎样的应对。
而刘稷……
谁若还觉得刘稷是在耍酒疯,那才真是没醒酒。
“他平日里不是这样的……”有人喃喃作声。
既是在此地饮酒,他们自然是与“刘稷”相识的,甚至还有几人与他关系着实不差,知晓他平日里是个什么表现。
若将此刻拔剑怒斥的样子和早年间的模样相互对照,说是鬼上身也不为过。
不,倘若真是高皇帝附在了他的身上,可不就是鬼上身吗?
还是个谁都不敢上前来驱邪的鬼。
是一个敢把高庙起火、马邑之谋失败、黄河治水无功统统向刘彻问罪的鬼!
恐怕也就只有太祖皇帝,敢在陛下面前这般说话。
可刘彻的举动,却让众人都倒抽了一口凉气。
他的手本就已经按在了剑柄之上,紧绷着五指,手背青筋凸起,而下一刻,饶是面前之人字字诛心,他依然毫不犹豫地拔出了剑来,出鞘的利剑直指面前。
指向了这个自称是他曾祖父的人。
“陛下……”
“休要胡言妄语!”刘彻扬眉厉声。
正当盛年的帝王早已在朝堂上杀伐果断,此刻也绝不愿意,被人三言两语震慑在当场,以至于稀里糊涂就成了别人的曾孙子。
他终于在此时找回了声音:“高皇帝英明神武,以布衣提三尺之剑夺得天下,岂是凡夫俗子可以随意假装的。”
“先祖过世已近七十年,昔日相识之人多已过世,若要因此便觉可以佯装他的身份,在此大放厥词、质疑国策,也未免可笑!朕也更不容人抹黑于他!宫中有载,高皇帝病重将亡,也仍是豁达有方,如何会是你……”
“呵。”刘稷轻笑了一声。
他握剑的手势看似过于散漫,却因这一笑间,仅是抬手拨开了刘彻的剑端,让人并未察觉出有何问题。
也正是这一下发笑,忽然打断了刘彻的质疑。
“好小子,这话没得罪我,却也没放过我。”
瞧瞧他这表现,就算刘稷真是得了刘季显灵附身,听到这一番话,也没法因为“太祖英明神武”“不容人抹黑于他”,说刘彻欺侮祖宗。可若刘稷并非大汉的开国皇帝,而仅仅是个假冒伪劣产品,恐怕早已骇然变色,露出马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