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长是出了气,后来也因涉嫌谋逆而死,审家却没忘记这个仇。
刘稷经历过的六个周目里,淮南王刘安的谋反一事,都闹得沸沸扬扬,而主持采集淮南王罪证,非要他死无葬身之地的人里,就有这个继承辟阳侯爵位的审卿。他为了报仇,对淮南王何止穷追猛打而已。
刘稷还没向朝臣证明自己的祖宗身份,有这个自知之明,他没可能只因为昨日一事,便成了长安城里的香饽饽。
所以,审卿对他的另眼相待,只怕是因为,他昨日搞的那一出,恰好让淮南王之女大失颜面,险些牵连当中,那么于他而言,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不如坐下了喝杯酒交个朋友。
若刘稷的身份真是河间献王之子,没甚靠山可言,只是因为昨日的打假才入了刘彻的眼,说不定还真会觉得,审卿的示好来得绝妙,当即一口应下,但他不是啊……
刘稷心中,已在转瞬间掠过了数个想法,最后变成了对着审卿的一个白眼。
“辟阳侯徒长我十多岁,竟不明白一个道理,叫做彼之砒霜,我之蜜糖,我还未与东方朔多说几句,亲自得个评判,你便在旁疾言厉色,说话难听,可见肚量与耐性均是不佳。我与东方朔喝不喝得来几杯酒,尚不好说,但我与你,却是必然喝不到同桌的,也只能先谢过你这邀约了。”
“你!”审卿霍然站起,面色难看地盯着刘稷。
别看刘稷说什么“谢过邀约”,前面的每一个字里,都分明是在夹枪带刺。若不是审卿极其确定,自己在先前从未与这出身河间的年轻人有过恩怨,他简直要怀疑,自己之前是不是在何处得罪了他,才让对方如此相待。
“辟阳侯不必如此看我,我长了眼睛长了嘴,就是为了自己看自己说的。”
刘稷转回了视线,再不看他,简直像是把“我对你很瞧不上”几个字,戴在了后脑勺。
“……”审卿的嘴角狠狠哆嗦了两下。
他们审家虽没因吕后一党伏诛而一并落难,就连爵位也传了下来,但毫无疑问,在刘长当街杀他祖父,又并未因此获罪之后,便一直在走下坡路。好在到了他这一辈,又因陛下急诏有识之士入朝而有了起色,已有些时日没人敢这般对他了!
他原以为,自己是能得一助力,一起看淮南王的笑话,想不到对方还真以为诸侯一家亲,看他不起呢!
“好,你好得很!”
刘稷刚在刘彻面前冒头,审卿才不会这么蠢,就在这酒肆之中找他的麻烦。但挨了这么一顿不友好的训斥,审卿也自觉没这个颜面,继续留在此地。
他冷哼了一声,在桌上丢下了酒钱,便拂袖而走,很快便消失在了门外。
却没瞧见,刚已转回了头去的刘稷,这会儿倒是又看向了他的背影,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再度正过头来的时候,已带上了玩味的笑容。
东方朔也是个妙人。
刘稷气走了审卿,一场冲突就爆发在他的面前,算起来他还是那个导火索,他仍从容地问:“郎君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
刘稷冲着他招了招手,示意他凑近前来。
东方朔贴过了耳朵,随即听到了一句低声却跃跃欲试的询问:“东方朔,咱们跟上去,套他麻袋,打他一顿怎么样?”
套他麻袋?
东方朔往后一仰,定睛打量着刘稷的神情,竟然没从当中看出讲了句玩笑话的意思。
他是想过,刘稷说出来的,可能是一句惊人之语,也没想到,会是这样一句!
他眯着眼睛,摸了一把近来养得颇为漂亮的须髯:“郎君这是何意?我虽行事无状,但也不是悖逆律令胡来之人。”
“再者说来,我东方朔在众学士之中是何口碑,我心中有数,他审卿自诩清流,看我不起,以言语讥讽,本属寻常。他看不起我,我还瞧不上他呢,却也没到要在背后对他下黑手的地步。”
若刘稷不能给他一个解释,看来这交朋友一事,可以到此为止了。
刘稷却仍没个严肃的样子。
“出格之事,无外乎是做事的人蠢,或是围观之人蠢,以你东方朔看来,我算哪种?”
他将手往两边一抬,大大方方地任由对方打量。
他容貌仍有几分青涩,但眼神清亮,目光坚决,不似个疯子。
东方朔尚未开口,刘稷已又问道:“世必有非常之人,然后有非常之事。既有非常之事,方有非常之功。这话想来你也听过?”
东方朔点头。
听过,怎么没听过。
非常之人,非常之事,非常之功,值此万象更新之事,不图个“非常”便难以出头,东方朔置身长安多年,深谙这个道理。
但今日刘稷欲行之事,又与他曾做过的大不相同。
他若真去套了审卿麻袋,打他一顿,带来的后果,不会只是有司问责而已。
东方朔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举杯问道:“那将自己置身于千夫所指的窘境当中,以何理由,又欲成何事呢?”
刘稷答得爽快:“你若看不出我要借此做什么事,我又何必带你呢?至于一开始用什么理由——”
“他正好撞我面前了,祖宗我看他不痛快!”
东方朔拍案而起,简单利落就一个字:“走!”
在两人旁边的霍去病都要听晕了。
他头一次觉得,自己喜好武艺骑射,虽也看些兵书,却对那些大部头的经文不求甚解,实在是一件坏事。
比如现在他就完全听不懂,刘稷和东方朔在这里交流来交流去,到底是达成了怎样的默契。